一百五十六，苦痛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地上却宛如千钧之重，将维兰面上的浅淡的笑意彻底撕裂。

  他愣愣的看着林寒舟，随后又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腐烂的手，指尖开始颤抖。

  林寒舟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想拉住他的衣角，试图让他冷静下来：“维兰……”

  他失败了；维兰早在他触碰到自己前，便猛然后退了一大截，以确保林寒舟碰不到自己。

  两人间的距离宛若横隔天堑。

  林寒舟下意识要跟上去，而维兰却不想在他心里留下更多的恐怖印象了。

  维兰的瞳孔神经质的颤抖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的变回虫形，想要打开虫洞逃跑——

  这明目张胆的逃避行为让林寒舟急眼了：“你干什么？！？！”

  他罕见的动了真怒。

  “停下！”

  饱含怒气的虫母信息素连接起虫母与子嗣的神经；这是曾经的林寒舟竭力避免对维兰做的事，如今却水到渠成的发生了。

  话语一落，那个向空间裂缝里拼命顾涌的触手怪顿时停下；维兰的背影都僵硬了，却完全不敢调转视角，只能自欺欺人的卡在裂缝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跑什么？”

  来不及了；林寒舟阴森森的质问从背后传来，而维兰甚至都不敢直视他。

  在强烈的悲伤和绝望之下，腐蚀的程度越发剧烈；林寒舟眼睁睁的看着维兰身下的沙滩都被腐蚀出一个凹陷，既愤怒于他甩开自己试图逃避，又心疼这只原本内向羞涩的触手怪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凄惨的模样。

  他实在不忍看着维兰再继续这样下去，放缓声调，柔声安慰道：

  “我没生气，也没觉得你吓人；如果你怕伤到我，就离远点，但是别自己离开好吗？”

  他露出黯然的神色：“你把我带到这里，又独自离开，这可是无人区，你要把我留在这儿自生自灭吗？”

  触手怪体表的腐蚀伤痕停止加深，维兰终于敢回头，从角落里窥视着林寒舟。

  “我没有……留您自生自灭。”他委屈的说道，触手不安的扭捏着。

  “我只是……不想让您看到。”

  触手怪自暴自弃的放弃维持形态，摊成了一潭垂头丧气的液体：“我做不到。”

  “我既没有保护好您，也没法实现您的愿望；现在还变成了这副丑陋的模样，甚至会伤到您……”

  触手怪悲伤的冒起了咕嘟咕嘟的酸液泡泡：“这都是我无能导致的，我才是罪孽最深重的那只虫……”

  “停停停——”林寒舟受不了了，“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看着快化成一滩水的触手怪，神情复杂。

  “首先，”林寒舟长叹一口气，“虽然我确实混得很惨，但这与你无关，维兰；那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需要替我背负什么。”

  他柔和的看着这坨悲伤触手怪。

  “其次，你是我最喜欢的虫族。”

  毫无缓冲，直截了当的发言，让悲伤触手怪当场停止咕嘟咕嘟冒泡泡；在短暂的凝滞后，酸液泡泡以近乎沸腾的架势爆发了出来！

  维兰此时简直不像一只虫族，而是一块阴暗爬行的沼泽地。

  林寒舟看着他这副尊容嘴角直抽抽；哪怕知道维兰此刻应该很痛，但笑点在和道德感打架，最终糅合成一种心疼的好笑。

  他耐心等待着维兰情绪平息；谁知事态并没有按他预想中的发展，阴暗沼泽地并没有在短暂的爆发后平静下来，反而越发沸腾的趋势。

  林寒舟有些茫然：“你……不痛吗？”

  这不对！林寒舟期望的是，得到坚定认可的维兰会在短暂的激动后拥有更强大且稳定的心态，这能帮助他控制强酸的分泌……但为什么他完全平静不下来？

  林寒舟紧张的抿起唇，试图探头往沼泽底下维兰的本体看去，生怕那下面一点虫都不剩，只剩酸液了。

  看到维兰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真急了：“你不痛吗？”

  林寒舟气得跳脚：“快出来！”

  维兰艰难的爬了出来：“对不起，寒舟。”

  他微微发着抖：“我有点……控制不住。”

  其实爬不爬出来也没什么区别，酸液的分泌依旧没有停止。很快，触手怪身下再次被侵蚀出一个凹陷。

  眼看着沼泽又要成形，林寒舟真没招了；他环顾一周，眼前一亮：“去，泡进海里，让海水缓冲一下！”

  此时也顾不上保护海洋了；林寒舟指挥着视线模糊的维兰一点点挪进海水里，看着酸液在海里扩散，而维兰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林寒舟大大的松了口气。

  “终于好了！”

  这可能是CL-92第一次遭受化学污染，如果星球有灵，此时可能已经愤怒的爬出来指着林寒舟和维兰的鼻子骂了；可惜当事人完全没有悔过之心，甚至还在好奇的打量被维兰毒死的小贝壳。

  林寒舟欣慰点头：“之后可以搞个弱碱水循环系统，专门处理这种情况。”

  污染源讪讪的把整个身体都藏在水面下，只留两根触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林寒舟的反应。

  林寒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还不敢见我？”

  “没有。”因身处水下，维兰发出的声音有些闷；他小心翼翼的冒出一点头，又飞快的缩回去。

  林寒舟清清楚楚的看见他冒出来的部位泛着浅浅的粉。

  天啊。

  他默默望天。

  这种欺骗纯情小虫的罪恶感是从何而来的？

  平心而论，林寒舟的话算不上欺骗；维兰确实是他目前为止最喜欢的虫族。他忠诚，顺从，完全尊重林寒舟的意志，甚至能为了他提出“灭绝虫族”这样的悖逆之言。

  但同时，林寒舟也清楚；自己理解的喜欢，和虫族理解的喜欢，不太一样。

  哪怕已经和两只虫发生过关系，在林寒舟心里，他依旧不会将虫族视为“王夫”或者是“可教培对象”。在他心里，那次情潮只是不得已的意外，是避免未来失控的理性选择，绝不意味着他愿意和虫族教培。

  他更想和维兰以朋友或者家人的形式相处，但他不知道维兰的想法。

  放松之余，他也有些惴惴。

  维兰……应该不会像其他虫一样，天天想着要和我教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