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世界

  深眠永远是那样恐怖。

  黑沉的梦境中，仿佛一切都化作了虚无；情感的界限变得模糊，就连自己的存在也被消弭。

  林寒舟静静的悬浮在休眠舱中，嘴唇无意识的微张着：富氧液体充满肺泡，让他不需要呼吸也能获取氧气。

  但他的胸口依旧起伏着，在肋骨翕张带来的轻微的失重感里，林寒舟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现实与幻想的界限里，他的手臂张开，化作了一对宽大的翅膀。只要轻轻扇动，就能带着他裹挟着风飞起。

  脱离沉重的躯壳，他好像短暂的获得了自由。

  林寒舟肆意使用着新生的，闪烁着斑斓光点的翅膀，在星云间遨游着。他的翅膀掠过陨石，遮蔽恒星，世界都被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

  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快乐的伸展着翅膀，入迷的盯着的那颗炽热的光球。

  几乎没有犹豫，他跃入其中。

  烈焰吞噬躯体，他融化在了光里，连余烬也被湮灭——

  林寒舟骤然清醒。

  脊髓中依旧残留着不知是毛骨悚然，或是狂喜的余韵。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意识缓缓归位。

  冰冷的休眠保护液包裹着他，视野被透明的蓝色占据，林寒舟努力眨了眨眼，感受着粘稠液体给自己行动带来的阻力。

  我……还在休眠舱里？

  可为什么会醒过来？

  林寒舟头上缓缓冒出一个疑惑的“？”

  他环顾四周，附近却一只虫都没有，就连本来趴在自己舱盖上的小涡，也不知所踪。

  ？

  我被遗忘了吗？

  他茫然的想着。

  还是说，休眠舱出了什么故障？

  但林寒舟明明记得，星舰上安排了轮休值班，哪怕出现故障，也不会到现在都无虫发现吧？

  难道说真的出意外了？

  林寒舟警惕了起来；他回想着休眠前读过的《休眠舱故障处理手册》，伸手在背后的舱壁上摸索着，一直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将凸起按下，休眠程序被强制关闭，蓝色液体排出，眼前的世界恢复了原本的色调。

  舱盖打开，林寒舟警惕的探头看了一圈，这才缓缓走出。

  空气温度偏低，湿润的衣裤脱离了温暖的溶液，紧紧贴在林寒舟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寒意。

  林寒舟哆嗦了一下，试图寻找干净的衣服。

  但显然，无虫知晓他的醒来，也就无虫提前准备好这些；林寒舟翻箱倒柜了半天，才勉强翻出一套不太合身的，类似拘束服的东西。

  他头上再次冒出一个问号，显然并不理解，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给狂躁精神病患者准备的衣服。

  但体温正在流失，胳膊上已经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林寒舟此时已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本，只能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换上干燥的拘束服

  拢好衣领后，林寒舟长长的舒了口气；拘束服的材质相当厚实，极为保暖。他感觉自己温暖了起来。

  燃眉之急已解，林寒舟开始环顾四周，试图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提前醒来。

  他在休眠舱的面板上点了几下，监测程序打开，上面显示，十分钟前，保护液内的安眠药物的含量开始下降，直到自己醒来，安眠药物的浓度，已经下降到了零。

  这大概就是自己醒来的原因了。

  林寒舟松了口气；将萦绕在思绪里的各种宇宙恐怖故事甩出了脑子。

  没虫也很正常，谁会想到休眠舱会突然出故障呢？至于小涡，或许被菲茨带走了，或许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待着。

  总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林寒舟直起身，准备出门找值班虫检修。身后的门突然感应到了谁的到来，自动打开。

  林寒舟只以为是维修人员到了，不甚在意的转身：

  “来了吗？快看一下什么……”

  “情况”二字，被他吞进了喉咙。

  眼前的景象让林寒舟怔在了原地，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出现在门口的，不是林寒舟认识的任何一只虫；他苍白，高挑，黑色长发垂在脸侧，衬得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宛如病态；一双狼一样的荧绿瞳孔镶嵌在深邃的眼眶里，更让这莫名出现的虫子像个生活在阴影里的怪物，在黑暗中伸出细长的爪子，将毫无所觉的猎物一击毙命。

  ……

  “大长老。”

  哪怕素未谋面，林寒舟也立刻锁定了他的身份。

  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脑中不停思考着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星舰上的其他虫呢？黄金领主反水了吗？菲茨为什么没来得及唤醒自己等问题。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他的CPU快要爆炸；无数疑问堆积在脑子里，最终凝结为一个最为迫在眉睫的问题。

  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

  林寒舟的大脑疯狂转动着。

  “请注意您的呼吸，陛下。”对方幽幽的声音响起，“短暂的缺氧看似上无害，实际上依旧会对神经细胞造成影响。”

  “哈！”

  林寒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忘记了呼吸。

  他艰难的笑了一下：“你是怎么……”

  大长老顿了顿。

  “这不重要。”他低声道，荧绿色的瞳孔幽幽的注视着林寒舟，将稚嫩虫母的故作镇定收入眼中。

  他叹了口气：“您闹得太过了，陛下；我不得不采取一些及时止损的手段，来阻止您。”

  林寒舟完全没留意他在说什么，只是紧张而急切的计算着自己拥有的筹码。

  越算越绝望；他崩溃的发现自己能安全逃离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但，哪怕再绝望，林寒舟也不允许自己露怯。

  他冷笑一声：“你还不如把我杀了，用我的基因克隆一个听话的虫母；哪怕你现在控制住了我，也不代表你能永远控制我！你最好别睡得太死，一旦让我找到机会，我会毫不犹豫的报复！等着吧！我不会让你活得那么舒服，永远不会！”

  林寒舟眼里燃烧着炽热的火光，那火光几乎要把他自己也燃成灰烬。他止不住的颤抖着，因愤怒和不甘而颤抖。

  大长老似乎没想到会引起如此剧烈的反扑，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时，林寒舟的余光瞥到了一抹反光；他转头看过去，正看见不远处的地板上，躺着一把银色的叉子。

  来不及思考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把叉子了；电光火石间林寒舟想起了什么，他猛然扑过去，抓起叉子，就要往后颈的性腺捅去。

  预想中系统的电击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收紧的拘束衣。

  袖口和衣领凭空发力，不断收紧，阻止着林寒舟的自毁动作；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诸多不合理之处已找到解释。

  林寒舟顶着窒息，拼命扭头，向眼前这位“大长老”露出挑衅一笑。

  “你是……假的……”他断断续续的说道，“……你是什么东西？我的恐惧，还是……系统？”

  “大长老”的神色勃然大怒，他的脸如同电视花屏一般闪烁了几下，从大长老变成菲茨，又变成维兰，再变成了S-02的模样。

  “你……这……疯子！”伴随着闪烁的屏幕，恼羞成怒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一齐灌入林寒舟的耳朵。

  “……不配……！！！怎么会是你……！！！”

  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咆哮着；然而这一切已经无法再影响到林寒舟。

  他闭上眼，让意识下沉，不断下沉，一直落到最深处。

  ……该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