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二，风起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愤怒的小涡被菲茨随手关进了一个空罐头瓶里，却并未放弃逃生。

  尽管它的体表非常滑溜溜，非常不适合在同样滑溜溜的罐壁上攀爬，但小涡依旧凭借着顽强的意志，趁菲茨和屏幕上那个同样讨厌的虫对峙时，偷偷跑了出来。

  “哐啷！”

  在它成功探出上半身时，因为重心改变，罐头成功失去平衡，侧翻在地。

  小涡也随之滚了出来，在地上轱辘轱辘转了好几圈。

  如此明显的动静自然逃不过菲茨的耳朵；他不着痕迹的瞥了眼脚边晕头转向的涡虫，心念一动，轻轻踹了脚小涡的尾巴尖。

  骤然被偷袭，小涡当即从眩晕中清醒，怒视着罪魁祸首。

  罪魁祸首非但不悔改，还向它使了个眼色，也不管“异族宠物”看不看得懂，便自顾自的转过头，继续和黄金领主对线去了。

  小涡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这讨厌的虫要干嘛？

  它只努力思考了一会儿便放弃了，吭哧吭哧的往外爬，决定找林寒舟告状。

  而菲茨在争辩间隙，悄然打开了全舰控制总面板，将林寒舟所处的单人休眠室调为紧急状态。

  待休眠舱亮着红灯终止休眠程度，低温保护液自动排出，林寒舟一脸懵逼的醒来时，正看见兴奋的小涡在自己脸上蹦来蹦去。

  舟，速来！

  小涡不太聪明的眼神里居然传递出了如此明确的信号；林寒舟一时被震住，带着未散的睡意，便懵懵懂懂的跟着小涡来到此处。

  正巧赶上了争吵的尾声。

  ＊

  林寒舟头痛的要死；他也懒得听黄金领主的诡辩了，先看向菲茨：

  “前因是什么？跟我详细讲讲。”

  菲茨立刻狗腿的调出监控录像：“请看；这就是全程经过，请问您需要AI总结吗？”

  林寒舟表示大可不必；他探头看了过去，调成二倍速，极快的将完整事件过了一遍。

  播放结束，在菲茨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他缓缓看向黄金领主：

  “我其实挺好奇的。”

  他真诚的问道：“你就这么把真心话说了出来，是觉得菲茨会替你保密吗？”

  骤然被发问，黄金领主的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愤怒消散后，埃维拉德优越的大脑终于恢复运作，这才意识到方才的不对劲，惊疑不定的眼神瞬间落在洋洋得意的菲茨身上。

  他……被激怒了？

  他被那个低劣的失败品激怒了？！

  黄金领主瞳孔震颤。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被蝼蚁激怒？

  不，不，冷静下来。

  黄金领主强迫自己将萦绕在头脑中的念头甩脱。

  是那个蝼蚁的言论太过狂妄，才会让他丧失理智。

  黄金领主冰冷的想到。

  哪怕是蝼蚁，蹦跶得太高太久，也会让人厌烦。

  沉默中，他将“彻底解决仿生体”之事提上了日程，但眼下明显还有更要命的事等着他。

  埃维拉德低声道：“抱歉，我失态了。”

  他再次陷入沉默；林寒舟歪头打量着他，见黄金领主确实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便无奈道：

  “然后呢？一个失态就想打发过去了？”

  他把额头上昏昏欲睡的小涡拿下来，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缓缓道：

  “隔着摄像头不太方便。”

  林寒舟对着黄金领主，露出粲然一笑：

  “过来，我们当面聊聊。”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主动邀请黄金领主登上自己的座驾；但黄金领主完全没感到与之相称的荣幸。相反，他从虫母漂亮的微笑里，嗅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杀意。

  一道精光从眼中闪过，埃维拉德冷静的提醒道：“陛下，我依旧是不可替代的。”

  林寒舟随意的点点头：“我知道，我还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或者说我对你的言论完全不意外，但你被监视一事，确实需要详细谈谈。”

  他淡然道：“所以过来吧，我不会杀你。”

  虫母的反应如此淡定，埃维拉德却完全没感觉松了口气；相反，他的脑子仿佛挨了一记重锤，一股混杂着失望和恐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有些茫然。

  我在恐慌什么？

  陛下的反应完全是利好自己的，这意味着他依然保有理智，且会为此容忍自己的一小点冒犯。

  所以我在恐慌什么？

  来不及过多思索；埃维拉德机械性的起身，按照虫母的指示，一步一步的来到了他的身边。

  “我来了，陛下。”

  跃迁程序已被中断，而星舰上保持苏醒的虫族并不多；埃维拉德一路上都没有遇到过其他碍眼的存在，空荡的走廊中，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打着旋的回响着。

  他缓慢而沉重了站在了领航室门前。

  林寒舟早就听到了脚步，蹬着旋转椅，转身看着他；菲茨就站在虫母身后，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斜觑着门口，满脸不怀好意。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领航室内外分开。内里的两人一虫站位紧密，极为靠近；而埃维拉德独自一虫被留在外界，孤身只影，犹如被排斥。

  林寒舟抬起下巴，示意着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的黄金领主在门口找个座。

  “随意坐。”

  即便他这样说了，埃维拉德也并未放松多少；他局促的找了把最近的椅子，规整的坐下，如临大敌。

  林寒舟却并未如他所愿的，谈起他的立场问题。

  “唔，我方才又将你们的吵架过程看了一遍……总之，大长老通过某种手段监视了……”

  他单手撑着下颌，靠在扶手上，思索着。

  “……然后得知了我们的目标和计划，对吧？”

  “他手上还有维兰和S-02作为人质。”林寒舟重重叹了口气，“这下可麻烦大了……”

  埃维拉德越听越不可思议：虫母对于他的言论完全没有发表任何建议，甚至提都没提一句！

  这合理吗？

  理智告诉他，这完全无伤大雅，且符合双方利益：他希望在虫母归位前预定一个王夫的位置，让虫母诞下子嗣；而势单力薄的虫母也正需要他的势力，以营救他在意的虫子，在如日中天且掌控欲爆棚的大长老手下拥有自主的权力。

  但黄金领主却总感觉，自己胸腔里好像破了个洞，冰冷的风从洞中穿过，留下一句低语：

  他根本不在意你，连愤怒都懒得给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