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大长老

  林寒舟感觉自己胸口被压迫着，像是被海水淹没，呼吸不畅；又像有一股郁气凝聚，仿佛一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石子，让人阵阵反胃。

  他张嘴，脑部血管的痉挛带起一阵钝痛：“你说得对。”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后果……”

  林寒舟说不出话了；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眼前这个虫族和S-02不一样。

  S-02是仿生体；仿生体没有自我意志，没有种族意识，没有责任权力。S-02拥有的只有自己，也因为自己诞生出意识，他只为林寒舟而生，只需要听从林寒舟的话。

  但维兰不一样；或许是他一开始的顺从和听话，让林寒舟下意识的忽视了，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虫族领主，是站在虫族金字塔最顶端，享有几乎全部权力的同时，也需要承担对等责任的领主。

  林寒舟感到了眩晕。

  虫母对虫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仰，奉献，以血肉饲的供养。

  虫族可以将一切都献给虫母，他们祈求的是什么？

  责任；他们需要虫母负起责任，延续种族的传承。

  林寒舟感觉眼眶泛起了一股热意：“为什么……”

  为什么维兰什么都不祈求？

  为什么能够为了一个不愿意成为虫母的虫母，背叛自己的种族？

  如果作为虫族，他爱的是虫母。

  那为什么他会为了不愿意成为虫母的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维兰。”林寒舟伸出手，扶起维兰的下巴，逼迫他抬头，“看着我。”

  林寒舟注视着维兰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如同紫色宝石一样澄澈的眼睛，如今已被悲伤占据。

  林寒舟轻声道：“如果我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虫母，你依然会为获取我的喜悦而欢喜吗？”

  维兰茫然着，不明白为什么林寒舟会问这个问题；但他依然懵懂的点了头。

  “为什么？”林寒舟柔和的看着他。

  维兰茫然的摇摇头：“我不知道，陛下；也许是基因里的本能……”

  林寒舟打断他：“其他领主也有本能。”

  他幽幽道：“他们都想让我和他们交配，诞下子嗣，让种族继续绵延；这是他们愿意为我付出的前提。”

  “虫族是一个群体意志鲜明的种族，哪怕领主都被裹挟在其中而不自知；为了整个种族的利益最大化，哪怕他们知道我不愿意成为虫母，也不会像你一样，愿意放我离开。”

  林寒舟抚摸着维兰柔顺的鬓发：“可是你……你想和我交配吗？”

  维兰脸一红：“想。”

  林寒舟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脸，打断他脑子里不正经的想法：“我是说，如果我永远也不会和你，和任何虫交配，不会为任何虫产卵，不会承担任何虫母应该承担的责任，你依然会觉得，满足我的愿望，获取我的喜悦，是一件很让你快乐的事吗？”

  “当然。”

  维兰回答得太快了，以至于林寒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维兰顺从的看着他。

  “我现在不就在这么做吗？”维兰道，“不管您想不想成为虫母……我始终希望您的所有愿望都可以实现。”

  林寒舟定定的看着他，缓缓收回了手。

  “谢谢。”他说。

  他垂下了眼：“谢谢你，愿意帮助，‘我’。”

  不是作为分化期虫母的林寒舟。

  是那个被系统绑定，遭遇死亡，身处异世界，茫然无措的林寒舟。

  他顿了顿，有些不习惯这样表达感情；于是若无其事的转身，试图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们还是去看看小涡吧，它教育片的时间应该到了……”

  “我应该做的。”维兰突然开口；他看着林寒舟尴尬的后脑勺。

  “不管你想不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陛下’。”维兰道，“我都会这么做。”

  林寒舟的背影顿了顿，随即落荒而逃。

  ＊

  落荒而逃的林寒舟一路逃窜至小涡学习的书房，重重关上房门，试图将方才的手足无措关在门外。

  这都是什么？他慌张的想。

  刚才有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所谓的“爱”。

  林寒舟是工科生；他知道所谓的爱情是人脑源于苯基乙胺，多巴胺和催产素等激素作用下，使大脑产生幸福感，而有利繁育的沿袭了千万年的进化措施。

  林寒舟捂脸。

  这算什么？真对虫产生繁育冲动了？

  还是说虫母基因改造了自己的大脑，以至于对虫族也能产生“爱”？

  林寒舟放下手，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下。

  应该只是太孤单了，S-02的离去又给了自己太大打击。

  他想。

  以至于会对一丁点温柔，产生虚假的心动之情。

  余光瞥见正贴在透明箱壁上，望眼欲穿的小涡，林寒舟几乎想都没想，下意识的要把小涡拎起来当解压捏捏。

  小涡刑满释放，黏黏糊糊的就要往他身上贴。

  林寒舟忽然意识到小涡的意识现在和维兰连着，连忙松手；又突然想起这时松手是不是太欲盖弥彰。

  犹豫间小涡已经爬上了小臂，甚至有一鼓作气顺杆爬上肩膀的趋势。

  林寒舟无奈了：“行吧，爱爬就爬吧。”

  他揉了揉小涡柔软的脑袋，不可抑制的想到：小涡是维兰的分身。

  林寒舟垂下眼帘。

  从一开始，自己就下意识的把小涡和维兰当成两个个体对待，他们明明是一体的，却表现得如此不同。

  他把小涡举起，打量着它呆呆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这样不同呢？”

  林寒舟想不明白；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房外的维兰本体，只能把小涡揣进怀里，在书房里转悠着。

  维兰的书房其实很没生活气息，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只在必要的时候待在里面；与之相反的就是浴池，感觉水池的石头边缘都透着一股酸酸的浆果味。

  林寒舟停在书房正中央的全息投影旁，学着维兰之前启动的动作，在上方划了划。

  全息投影启动，自动打开了上一次浏览结束的界面；林寒舟凑近看，端详了一会儿后得出结论：这是个类似邮箱的功能。

  不同的邮件按时间排列成一排，随着手指划动被移开，露出下方时间更早的邮件。

  排在最前面的邮件来自黄金领主；是一封很正式的通知，大意是随邮件附维修仿生体收费项目及账单请查收。

  林寒舟抽了抽嘴角，把邮件关掉。

  这算偷窥维兰的电脑吗？林寒舟打量着全息投影。

  感觉除了交互和视觉效果特别炫酷外，其他功能和电脑差不多啊；都是看资料收工作邮件还有账单，说不定还有广告。

  不对，虫族多半不敢把广告发进领主邮箱里。

  林寒舟正准备把全息投影关掉；一封新邮件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林寒舟看了一眼发件人。

  那个位置上写着，大长老伊洛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