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山猫答应一起进城

  山猫的目光黏在那些簇新的衣物、鞋子和书本上，指尖悬在半空，要触不触的，像是怕一碰，这满桌鲜亮的光景就会像肥皂泡似的，“啪”一声碎了。

  自打爹娘撒手人寰，他就再没拥有过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东西。

  他身上这件旧褂子，还是村头赤脚医生心善，瞧他实在可怜才匀给他的。

  旧物带着别人的印记，总归隔着一层，暖不了心底那处寒。

  全新的、独独属于他的东西？这念头奢侈得他连做梦都不敢有。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一遍遍确认：“真的都给我？没弄错？”

  他怕是黎雪拿错了包袱，或是自己会错了意，空欢喜一场。

  黎雪看着他这不敢相信的模样，心里头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放柔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千真万确，都是给你的，给齐书恒的。”

  “齐书恒”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中所有压抑的闸门。

  山猫，齐书恒，眼睛骤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嗷”一嗓子，像个得了宝贝的小狼崽，原地就蹦了起来。

  他一把将那件新外套紧紧搂在怀里，转了两圈，又像怕揉皱了似的，慌忙将它轻轻放回桌上。随即，他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冲动，张开双臂，将黎雪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谢谢，谢谢！小雪，你对我真好！真好！” 他一叠声地道谢，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

  少年人的胸膛不算宽阔，却已然有了坚实的轮廓，带着奔跑后的热意，不由分说地压过来。他身上似乎还沾染着清晨山林里的雾气，清冽干净，混合着一种像是阳光下白杨树的木质的、好闻的气息，将黎雪整个儿地笼罩住了。

  “傻孩子！”黎雪看着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又想哭又想笑。心里那份带他走的决心，在此刻变得像磐石一样坚定。

  她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可怜又懂事的孩子带出这片大山，不能让他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里蹉跎岁月，像棵无人问津的小草，自生自灭。

  说起来，按着这书里的年纪算，她黎雪比山猫还要小上几个月。

  可她这具身体里面，是个比他大了六，七岁的灵魂，看他就像看自己弟弟，不，简直像看自己需要精心呵护的孩子，总忍不住想多疼他一点，再多一点。

  “快，趁热吃。”黎雪转身从厨房端来还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金黄的小米粥，加上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萝卜丝和酱黄瓜，都是王淑芬同志早上现做现切的。

  王淑芬同志的手艺杠杠的，馒头暄软，小米粥黏糊糊，萝卜丝和酱黄瓜还滴了几滴香油，真是香气扑鼻，勾人食欲。

  她看着山猫埋着头，一口馒头就一口咸菜，吃得呼噜呼噜，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那专注又满足的样子，让黎雪脸上不自觉地就爬上了老母亲般慈爱的笑容，心里软成一滩水。

  “小雪，”山猫风卷残云般吃完，用手背一抹嘴，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压着兴奋劲儿说：“我又瞅见人参了，走，咱们这就去把它挖出来！”

  在他心里，现在的黎雪就是他最亲最亲的家人。她有钱带他分，给他买新衣，给他热饭吃。他恨不能把自己整颗心都掏出来，把山里最好、最宝贝的东西都寻来给她。

  黎雪心里暖烘烘的，却故意板起脸，摇了摇头：“你呀，别总想着一下子把好东西都折腾光。那参苗子让它再长长，细水长流嘛。”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清澈又带着点迷茫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姐这儿有件顶要紧的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山猫，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城里过日子？”

  “城里？”山猫愣住了，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他在山里生活了十几年，早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其实他爹娘当年是从京城下放到这村子的，可那时他年纪太小，关于城里的那点模糊记忆，早就消散在山风里了。爹娘走后，他独自一人像野草般在山里挣扎求生，填饱肚子都难，哪还敢有什么回城的念头。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小雪，我想去，可是我去不了啊。”

  黎雪一把拉住他的手，语气笃定：“去得了！我带你一起去。”她凑近些，压低声音说：“我偷偷告诉你，咱们之前卖人参的钱，我在城里置办了个小房子，还租下了一间铺面。你跟我去，咱们一块儿打理生意，互相有个照应，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你说好不好？”

  山猫惊得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参，卖了那么多钱吗？”

  黎雪看着他惊讶的样子，肯定地点点头：“嗯，是不少。咱们好好盘算着用，好好做生意，往后的日子就都是好日子。”

  山猫“噌”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走！我现在就跟你走！”

  黎雪被他这火急火燎的劲儿逗笑了：“你看你，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哪能说走就走啊？进城得要介绍信，没有那张纸，城里可不收留咱们。”

  这话像一瓢凉水，把山猫满心的热火浇得吱吱响。他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蔫头耷脑地嘟囔：“那，那可咋整？咱上哪儿弄介绍信去。”

  黎雪伸手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语气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急，我说能去就准能去。介绍信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来想法子。这几天你把自己的家伙什归置归置，等我信儿，咱们说走就走。”

  山猫抬起头，正好撞进黎雪亮晶晶的眸子里。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漾着浅浅的梨涡，那胸有成竹的笑模样，像刚抽芽的柳条般鲜活。

  他望着这样的笑容，心里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信任。他用力点头，小雪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