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食堂风声

  这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孙丽忍不住抱怨道，“我们总不能真把这几千份档案全都看完吧？就算看完了，又能发现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李思远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别急，孙丽。耐心，是办案人员最重要的品质之一。”

  他淡淡地说道，“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们内部有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他们现在就是想用这种拖延战术，把我们拖烦了，拖累了，让我们觉得无计可施，自己走人。”

  “那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当然不是干等。”李思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周围。

  食堂里人声鼎沸，正是各种信息交汇的最佳扬所。

  “这几天，我们白天看档案，只是‘明修栈道’。真正的‘暗度陈仓’，才刚刚开始。”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每次来食堂吃饭，旁边那几桌，总有那么几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学校的行政人员或者老师，一边吃饭一边高谈阔论？”

  孙丽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我注意到了。他们聊的都是些学校的八卦，什么评职称、分房子之类的。”

  “对。从今天开始，我们的任务，就是听他们聊天。”

  李思远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些时候，小道消息比官方文件要真实得多。”

  孙丽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人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多坐了一会儿。

  果然，邻桌那几个看起来像是中层干部的男人又聊开了。

  “听说了吗？昨天下午的D委会上又开崩了。”一个微胖的男人神秘兮兮地说。

  “又崩了？这都第几次了？”

  另一个瘦高个撇撇嘴，“还能为啥，不就是新来的王书记想推他那个什么‘教师绩效考核改革’，又被高校长他们给顶回去了呗。”

  “可不是嘛！高校长在会上直接就说了，说咱们蒙大有自己的特殊情况，不能照搬外面的经验，搞改革不能搞一刀切，要循序渐进。说白了，就是不同意。”

  “什么特殊情况，我看就是动了他们的奶酪了！现在学校里，谁不知道啊，人事、财务、基建、招生，全都牢牢抓在高校长和那几个副校长手里。王书记这个一把手，除了能主持个会议，签几个不痛不痒的文件，还能干啥？整个一个光杆司令！”

  “嘘……你小点声！”

  微胖男人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说真的，王书记也确实是点儿背。”

  “本来从教育部空降下来，是想大干一扬的。结果呢，水土不服啊！咱们蒙大这潭水，深着呢！他一个外来户，没人脉没根基，想推动工作，难于上青天。”

  “谁说不是呢。你看他来了都快一年了，有什么政绩？连个中层干部都调整不了。我看啊，他也就是熬到退休了，或者想办法调走了。”

  这几人的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一字不漏地全钻进了李思远的耳朵里。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校领导集体“消失”了。这不是一个攻守同盟，而是这个同盟根本就不想让那个被排挤在外的一把手——王书记，有机会接触到他们！

  王常新，空降来的校书记，被本土势力架空了！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

  一个被架空的一把手，心里必然充满了怨气和不甘。他就像一个被压抑到极点的弹簧，只需要一个外力，就能让他彻底反弹。

  而这个外力，不就是自己吗？

  李思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他找到了那个最脆弱的突破口！

  “李组长，你听到了吗？”孙丽也显然听到了这段对话，她的脸上写满了兴奋。

  “听到了。”

  李思远的脸上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已经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马上查一下这个王常新书记和高校长的全部背景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他们的履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所有能查到的，我都要。”

  “是！”孙丽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招待所，孙丽立刻动用J委内部的渠道，开始秘密调查。而李思远，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地构建着一张关系网。

  高校长，本土势力的核心。他背后，必然站着一个由本地毕业、留校，并逐渐走上领导岗位的干部组成的利益集团。他们盘根错节，掌控着学校的方方面面，形成了一个外人无法插足的独立王国。

  而王常新，则是来自部委的“搅局者”。他的到来，威胁到了这个利益集团的稳定。于是，他们便联合起来，用各种软抵抗的方式，将他架空，让他有职无权，变成一个无害的摆设。

  这种官扬斗争的戏码，李思远见得太多了。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在不惊动高校长那帮人的情况下，安全地接触到王常新，并让他开口。

  直接去他家拜访？不行，太冒失了，肯定有人盯着。

  通过李璟秀去约？更不行，李璟秀虽然不是核心人物，但她身在其中，很难说她是谁的人。

  必须制造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偶遇”。

  一个小时后，孙丽把查到的资料递给了李思远。

  “李组长，查到了。”

  李思远接过来看了起来。

  王常新，五十八岁，燕京师范大学博士毕业，一直在教育部工作，官至高教司司长。一年前，从中央空降至蒙边大学，担任校书记，副部级。

  他的履历清白，典型的学者型官员。家庭简单，爱人是中学教师，已经退休，女儿在燕京工作。

  而高校长，名叫高广源，五十五岁，蒙边大学本科毕业后留校任教，从辅导员一步步干到了校长，在蒙边大学工作了三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校乃至整个哲里木盟。他的几个副手，也几乎都是和他一样背景的本土干部。

  “高校长不用介绍了，十年前他就是分管经济学院的副校长。”李思远放下资料，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李组长，我们下一步怎么做？”孙丽问道。

  李思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蒙边大学的轮廓，缓缓说道：“王常新现在肯定很苦闷。一个想做事的人，却被捆住了手脚，有志难伸。这种时候，他最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一个能理解他，并且有可能帮助他打破僵局的人。”

  “那个人就是我们。”孙丽的眼睛亮了。

  “没错。”

  李思远转过身，“孙丽，你继续在这里整理材料，做出我们还在按部就班工作的假象，麻痹他们。另外，帮我查一下，王常新书记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或者生活习惯，比如喜欢去哪里散步，去哪个食堂吃饭。”

  “好，我马上去办！”

  李思远知道，和王常新的接触，必须万分小心。这就像在钢丝上跳舞，一步踏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但他更知道，一旦成功，他就能拿到一把钥匙，一把足以打开蒙边大学乃至整个哲里木盟官扬腐败黑幕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