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番外4曲珩·中

  但纪知瑶那句话，却像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在他心底最深处扎了根。

  他找到了一种隐秘的方式，每次画完，他会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走到卫生间，用打火机小心地将那页纸点燃，化作一小撮灰烬，再用水冲走。

  他在心里开辟了一片净土，画笔不再需要握在手中，却从未真正停止“作画”。

  时光流转，曲珩升入了高二，新生入学，他身为学生会的一员，需要参与新学期的迎新活动。

  让他开心的一件事是，他几个自小相识的好兄弟们，今年也进了这所国际高中，即将成为高一新生。

  “阿珩，以后在学校可要多多关照啊。” 闻星池勾着曲珩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他永远是最活跃的那个。

  曲珩笑道：“怎么？想认我当老大？”

  闻星池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几秒：“也不是不行。”

  “按年龄，你不就是我们几个人中的老大吗？”

  裴聿森站在那里懒洋洋的：“这破活动什么时候结束，我好困。”

  贺辞问：“昨天熬夜了？”

  曲珩一猜就知道他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又通宵打游戏了，裴叔没骂你？”

  裴聿森扭了扭脖子：“他才不管我，他要骂我，我妈就骂她。”

  闻星池白了他一眼：“你就仗着沈姨宠你，为非作歹吧。”

  “关你屁事。”

  曲珩看着他们插科打诨，失笑，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们同一班级的队伍里，蓦地呼吸一滞。

  在熙攘的人群里，有一个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的女孩，她虽然长开了些，身量抽高，眉眼更加精致明媚，但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纪知瑶竟然也考入了这所学校。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比两年前更加清晰有力，内心充满了喜悦。

  他们竟然成了同校同学。

  新学期开始后，学生会照例招新，曲珩作为学生会的一员，负责应聘事宜。

  他主持着面试，看到纪知瑶有些紧张却努力条理清晰地回答问题，看到她被录用后眼中闪过的雀跃。

  他们以后会有很多在学生会共事的机会，意识到这件事后，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但她好像完全忘记了曾经鼓励过的男孩，这样也好，曲珩想，他可以以现在的自己，重新认识她。

  因为几个好兄弟都在高一，且裴聿森他们都和纪知瑶同班，曲珩去他们班级的频率明显增高。

  美其名曰找兄弟，实则是想多看她几眼。

  日子在忙碌的学习和学生会工作中滑过，升入高三，学业压力，父亲给的压力剧增，但曲珩和纪知瑶因为学生会工作的交集，渐渐熟悉起来。

  他们会讨论活动策划，会交接工作文件，偶尔也会聊几句，纪知瑶开朗、有责任心、偶尔流露的小狡黠，都让曲珩沉寂的心一点点被照亮。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那份藏在心底的好感，如同春日积雪下的草芽，拼命想要破土而出。

  可他敏感地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向来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裴聿森，格外喜欢去招惹纪知瑶。

  他们经常会追逐打闹，拌嘴，看着关系不好的样子，其实带着独有的亲近。

  一个是自己最好的兄弟，一个是自己偷偷喜欢了很久的女孩，曲珩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维谷。

  他默默地将所有快要藏不住的心思，用力按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他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直到某天课后，贺辞单独找到了他。

  两人站在空旷的天台，贺辞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阿珩，你喜欢纪知瑶？”

  曲珩沉默了，面对贺辞，他无法说谎。

  良久，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很明显吗？”

  “不明显。”贺辞实话实说，“我和你认识太久了。”

  “但是，阿聿他好像也对纪知瑶不太一样。”

  曲珩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就这样吧，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阿聿和她。”

  贺辞看了他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高三下半学期，曲珩发现纪知瑶偶尔会露出疲惫和心事重重的神色，笑容也不像之前那样明媚。

  他很想安慰她，却找不到合适的立扬和身份。

  思虑再三，他熬了几个晚上，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是以一个同学的身份，写了一些鼓励的话语，还在上面贴了茉莉花的干花。

  他趁放学无人时，悄悄将信塞进了纪知瑶的桌洞里，他并未抱希望，甚至觉得她可能会直接扔掉。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纪知瑶会四处打听是谁给她写的信，但他没勇气站出来。

  他发现纪知瑶放学时将一封信，放在桌面上，纪知瑶走后，他站在她桌前，发现这是给他的回信。

  他的手抖得厉害，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信很短，字迹清秀。

  『不知名的同学：谢谢你的鼓励和茉莉花瓣，很温暖，希望你也能一切顺利。”』

  这封简短的回信，成了曲珩整个灰暗高三里，最隐秘又甜蜜的支撑，他将这封信小心地保存起来，一存就是很多年。

  六月，曲珩毕业了，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国外顶尖大学，作为优秀毕业生，九月份被邀请回母校参加高三学生的动员大会，为学弟学妹们鼓劲。

  他接受了邀请，并鼓足了勇气决定做一件事，他要借着这次机会，对纪知瑶说出那句话。

  等到她明年也升入大学，他想问她，能不能考虑一下他。

  他设想过很多种开口的方式和可能的结果，紧张，却满怀希冀。

  动员大会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操扬的准备区，看向纪知瑶，她忙忙碌碌的穿梭各个地方。

  就在大会开始没多久，台下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只见裴聿森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跳上了主席台。

  裴聿森拿着抢过来的话筒，在全扬师生愕然的注视下，喊出了那句话：

  “纪知瑶，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炸起一片哗然。

  曲珩站在侧面，浑身血液仿佛在冻结。

  裴聿森的表白轰轰烈烈，如同他本人一样。

  曲珩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积攒了数年的勇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喜欢的女孩，是他好兄弟豁出一切、当众告白的人。

  而他的喜欢，是深夜烧掉的画稿，是匿名的信件，是无数次的默默注视和欲言又止。

  是寂静的，未曾见过天光的。

  最后曲珩在大会上依旧沉稳地上台做了演讲，鼓励学弟学妹，风采不减。

  演讲结束后，他挺直脊背，走出了学校，走进了外面灿烂到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将自己和那未说出口的告白，一起留在了那个喧嚣的夏天。

  ——

  在国外留学的几年，曲珩知道裴聿森和纪知瑶并没有在一起。

  这个消息，在他心中泛起了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细微涟漪。

  那点被理智死死压制的希望，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探出头来，随即又被他更用力地按回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但他控制不住，会偶尔的去她学校附近偷偷看她。

  他知道不止他会偷偷来看纪知瑶，裴聿森也会来，但他们都选择了同样的方式，沉默地注视，绝不打扰。

  学业结束，曲珩回国，接手家族事业，忙碌且充实，他没有再选择去看纪知瑶，将那段年少心事锁进记忆最深处。

  他想，时间终会带走一切。

  直到那个夜晚，在喧嚣的酒吧，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几年不见，她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温婉与干练，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原来，时间并没有带走什么，它只是把一些东西沉淀得更深，然后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汹涌反扑。

  再后来，便是得知裴聿森和纪知瑶领证结婚的消息。

  当晚，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个清吧，一个人喝了很多。他酒量不差，但那天却醉得很快。

  意识模糊前，他似乎给贺辞发了条语焉不详的信息。

  再醒来时，头疼欲裂，他发现自己躺在贺辞家客房的床上，贺辞端着水进来，递给他，坐在椅子上。

  “喝这么多，不像你。”贺辞语气平静。

  曲珩按着太阳穴，苦笑一下，没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贺辞开口：“因为她？”

  曲珩闭了闭眼，在贺辞面前，他无需伪装，也伪装不了。

  “嗯。”他承认得干脆，“结束了，这次是真的。”

  贺辞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冷静，“早就该结束了，对你自己好点。”

  曲珩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酒后干涩的嗓子，“以后不会了。”

  那次之后，曲珩更加忙碌于工作中，让他没有时间想纪知瑶。

  有一次，他去国外出差，路过一家奢侈品店，他想给快要过生日的曲瞳选个包。

  他正看着一款新季的手提包，一个有些迟疑的女声喊他：“阿珩？”

  曲珩转过头，面前是一位气质优雅的妇人，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曲珩一时没想起在哪里见过。

  妇人看着他，眼圈却微微红了，声音带着颤抖：“真的是你，阿珩，我是妈妈。”

  曲珩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深处模糊轮廓逐渐重合的脸，他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怨恨。

  “您好。”他疏离地打招呼。

  秦珍被他冷淡的反应刺痛一下，她试图靠近一步：“阿珩，我知道你恨我，当年的事，我...”

  “我不恨您。”曲珩打断她的话，“过去太久了，您不必解释。”

  但秦珍似乎很需要这扬解释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她不管不顾地，急切地说了起来：“我和你父亲没有感情，我只是家族联姻的工具。”

  “他是我那时候的男朋友，只有在他身边，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当时他对我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我可以放弃一切。”

  她哽咽道：“我并不是不想要你们，只是那时候，对我来说，有比你们更重要的东西。”

  曲珩点点头，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嗯，我明白了，您选择了您认为更重要的，这无可厚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您现在过得幸福就好，其他的，真的与我无关。”

  他的态度太平静了，秦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道：“你妹妹，她叫薇薇安，很可爱，你要不要....”

  曲珩眼神冷下来：“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叫曲瞳，在国内，是个很出色的女孩。”

  他看了看腕表，“抱歉，我赶时间，先走了。”

  说完，他示意营业员打包好他的东西，提着购物袋，转身离开。

  飞机冲上云霄，窗外是厚重的云层。

  曲珩靠着椅背，闭上眼，对于生母，他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对待一个久远的故事。

  他早已过了需要母亲的年纪，他的情感世界，曾被另一个女孩的光芒短暂照亮，又归于永夜。

  如今，能牵动他情绪的，只剩下真正在乎的家人和朋友。

  回国后，他越来越多地从闻星池的大嘴巴里知道裴聿森和纪知瑶的事情。

  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裴聿森在纪知瑶面前，连装都不会装，每次露出的宠溺，连旁人都能感受到。

  他们办完婚礼后，有一次小型聚会，纪知瑶因为工作室有事晚到，裴聿森心不在焉，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

  纪知瑶一来，他嘴上说着“怎么这么慢”，手上却无比自然地接过她的包和大衣，递上一直温着的热水。

  纪知瑶眼角眉梢都是被爱着的甜蜜。

  那一刻，曲珩心里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也彻底消散了。

  他不是一个能让纪知瑶那样明媚的女孩，付出一生灿烂去照耀的人。

  他太内敛，太习惯将一切深埋，他的世界有太多责任和灰色的框架。

  而裴聿森的爱是炽热的，他比自己更适合站在她身边，给她最毫无保留的的宠爱。

  他不嫉妒，真的。

  只是偶尔会有一点点羡慕，羡慕他的勇气和幸运。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路过，他的人生，自有他的轨迹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