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给我把公章交出来

  滨海东部技术开发区的工地上，打桩的声音震天响，运土车排成了长龙。

  起步区的那两平方公里，一天一个样。

  但在距离工地二十公里外的市区里，事情却卡住了。

  林建城坐在李谅的临时办公室里，满脸的不耐烦。

  他把一叠厚厚的申请材料拍在桌子上，声音很大。

  “李主任，这活没法干了！”

  林建城指着那一堆纸。

  “我在鹏城，办个营业执照，注册个税务登记，最多三天。”

  “只要材料齐了，人家那是当场办结。”

  “可到了咱们滨海呢？”

  “我这都跑了一个礼拜了！连工商局那个科长的面都没见着！”

  “今天去，人家说开会。”

  “明天去，人家说下乡检查。”

  “好不容易堵着人了，人家那态度，随便翻了两页，就说材料不合格，让我回去改，问他哪儿不合格，他让我自己回去看文件！”

  “我他妈是来投资的，是来送钱的，不是来当孙子的！”

  林建城是真的火了。

  工地上每一天都在烧钱，设备马上就要进场，要是手续办不下来，程序上就算半个非法营业，随时会被叫停。

  李谅看着那一堆材料，眉头皱了起来。

  在九十年代初，行政审批是一座看不见，但能把人累死的大山。

  办一个企业，从立项到开工，需要跑计委、经贸委、工商、税务、质监、环保、消防、计生、土地、规划、建设等十几个部门。

  每一个部门都把守着一个环节。

  这十几个部门，分散在滨海市的各个角落。

  东一个，西一个，光是跑路，一圈下来就得大半个月。

  这还不算完。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盖章。

  少的两三个，多的七八个，一套手续跑下来，总共得盖三十到五十个公章。

  最要命的是人的问题。

  那些坐在窗口后面的办事员，手里握着这点权力，那是真的把自己当大爷。

  心情不好了，给你甩脸子。

  想吃拿卡要了，就说你材料不齐，让你回去补，补完了再来，他又说你格式不对。

  这就是所谓的“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

  这种环境，别说吸引外资了，就是本地人都得傻掉。

  “林总，你消消气。”

  李谅给他倒了杯水。

  “这事儿是我们的条件没跟上。”

  “这样，你给我两天时间，我给你个说法。”

  送走林建城，李谅当然没直接去找那几个局长吵架。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因为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这是制度的问题。

  他连夜写了一份方案——

  《关于建立滨海市外来投资一站式服务中心的实施方案》。

  拿着这份方案，他直接敲开了冯国兴办公室的门。

  冯国兴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们搞起来这个服务中心，把十几个局委办的审批窗口都集中到一个大厅里来。”

  “这可是要动那帮局长们的命根子啊。”

  冯国兴是个明白人。

  为什么那些局长死活不愿意把审批权交出来？

  甚至不愿意把审批科室集中办公？

  因为审批权就是他们手中的筹码，也是他们在这个体系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手里攥着这个章，别人才会来求他。

  只有别人来求他，他才有机会收到那些“意思意思”的烟酒，才有机会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安排进企业工作，才能在酒桌上被人奉为上宾。

  一旦把这个权力放进大厅，搞成透明的一条龙服务。

  谁先来谁后来都有记录，办不办得成都有标准。

  那他们的灰色收入和权力寻租空间，就全没了。

  这是实打实的利益之争，是要从人家嘴里夺食。

  “市长，不动不行啊。”

  李谅指了指窗外：

  “咱们好不容易把那三个亿忽悠……咳咳，吸引进来了。”

  “要是让这帮老爷们把投资商给气跑了，咱们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再说了，咱们现在手里有大杀器呢。”

  “而且我们亲爱的总指挥，高书记，已经好几天没来现场了，说明他现在不想沾边，只要咱们打着‘开发区特事特办’的旗号，他绝不会公开反对。”

  冯国兴想了想，把手里的烟掐灭。

  “那你都这样说了……行！”

  “干就干！”

  ……

  第二天下午。

  市政府第二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有些吓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坐满了滨海市各主要局委办的一把手。

  工商局长、税务局长、建设局长、规划局长……

  一个个都板着脸，端着茶杯，谁也不说话。

  冯国兴坐在主位，李谅坐在他旁边。

  “同志们，废话我就不多说了。”

  冯国兴敲了敲桌子。

  “为了优化我市的营商环境，加快开发区建设速度。”

  “市政府决定，在市政府一楼大厅，设立‘外来投资一站式服务中心’。”

  “各相关单位，必须在下周一之前，派出业务骨干进驻大厅，并授权其在现场办理相关审批手续。”

  “也就是说，要把你们的公章，带到大厅里去，现场盖！”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炸了锅。

  “市长，这不合规矩啊！”

  工商局长第一个跳了出来，一脸的为难。

  “我们工商局的印章管理有严格规定，公章必须锁在局里的保险柜里，由专人保管，这要是带出去，万一丢了，或者被盗用了，谁负这个责？”

  “是啊市长。”

  税务局长也接过了话茬。

  “税务登记涉及到国家税收安全，我们的系统都在局里的专线上，大厅那边没有专线，没法操作啊。”

  “还有我们规划局。”

  规划局长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

  “审图纸那是个技术活，需要好几个科室配合，还需要查阅大量的档案资料。”

  “那是现场一个人能干得了的？”

  “这要是审错了，楼盖塌了，算谁的？”

  一个个理由冠冕堂皇，听起来都有道理。

  但核心意思就一个：不去。

  冯国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虽然是市长，但在这个年代，条块分割的管理体制让他也很头疼。

  像税务、工商这些部门，人家的上级是省厅，人事权和财权都在上面。

  市长对他们的约束力很有限。

  他们要是铁了心拿“上级规定”来当挡箭牌，冯国兴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会议陷入了僵局。

  那帮局长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想动我们的权？

  没门！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谅，打开了面前的麦克风。

  “各位局长，大家的困难，我们都理解。”

  李谅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大家都有难处，那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

  局长们一听，心里一喜。

  看来这小子是怂了！

  在座的这帮人，哪个不是在机关里淫浸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市长也好，主任也罢，哪怕你是省里下来的特派员，你也得讲规矩，也得走程序。

  这“程序”两个字，那就是横在所有改革者面前的一道大关。

  你想搞改革可以，想优化服务也没问题。

  但你不能动大家的权，不能动大家的饭碗。

  审批权就是这帮局长的命根子。

  要是把这个权交出去，那个局长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他们刚才互相通气、集体叫苦，就是在赌。

  赌李谅这个年轻人脸皮薄，冯市长不敢真的跟整个行政体系翻脸。

  现在看来，他们赌赢了。

  李谅的话在他们听来，那就是认怂的信号，是碰了壁之后的无奈妥协。

  这说明李谅这人虽然冲劲足，但到底还是嫩了点，还没真正摸透这官场里盘根错节的门道。

  你想拿捏我们？

  那你还得多练几年！

  只要公章还锁在自己局里的保险柜里，那这滨海市的一亩三分地，到底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看来这所谓的“特事特办”……

  到最后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走个过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