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冯市长：小李，要不要找点乐子？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林建城分公司那间临时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望东带着小赵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把那堆价值几亿的合同分类装订，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累得够呛，但精神都很足。

  李谅靠在折叠椅上，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矿泉水。

  冯国兴坐在他对面，正在抽烟。

  这家伙现在的状态很奇怪。

  按理说，忙活了一整天，又是演讲又是谈判，五十多岁的人了，早该累趴下了。

  可他偏不。

  他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滴溜溜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小李，问你个问题啊。”

  冯国兴把烟头按灭，身子往前探了探。

  “咱们这边的正事办完了，也不知那位罗大市长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想不想去找点乐子？”

  李谅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冯国兴脸上的坏笑。

  他秒懂！

  之前在酒店大堂，罗莽那个嚣张劲儿，可是把冯市长给恶心坏了。

  现在咱们这边大获全胜，冯市长这是想去还要找找心理平衡，顺便看看老同学的笑话。

  好好好，你这个糟老头子！

  “他们在南海大酒店搞了个‘西川省重点项目推介酒会’来着。”

  李谅接过话头：

  “这会儿应该是酒过三巡，正热闹的时候。”

  “一百万的经费呢，全是好酒好菜，不去看看可惜了。”

  冯国兴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走！”

  “咱们去给他捧捧场！”

  “啊，不过这身行头不行，太扎眼。”

  两人一拍即合。

  为了不引人注意，这俩货特意回了趟更衣室。

  冯国兴脱了那身代表市长威严的笔挺中山装，换了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摆也没扎进裤腰带里，看着就像个刚下班的中年社畜。

  李谅更随意，找了件不起眼的夹克衫套上。

  两人没带秘书，甚至连个司机都没叫。

  偷摸溜出了写字楼。

  街面上全是红色的出租车，这是鹏城特区的一道风景线。

  两人伸手拦了一辆。

  “师傅，去南海大酒店。”

  ……

  车子到了南海大酒店门口。

  晚上的酒店比白天看着更气派，门口停满了各种豪车。

  二楼宴会厅门口，摆着两排花篮，迎宾小姐穿着红色的旗袍，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里面的大圆桌摆了足足有二十多桌。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茅台和五粮液，跟不要钱似的。

  这场面，确实是用钱堆出来的。

  李谅和冯国兴混在一群大腹便便的商人中间，往里走。

  也没人拦着，也没人查请柬。

  这就是九十年代初特区招商会的一个怪现象。

  为了凑人气，场面搞得很大，看起来热闹非凡，实际上鱼龙混杂。

  真正有实力的投资商没几个，反倒是各路倒爷、中介，甚至专门来蹭吃蹭喝的闲散人员一大堆。

  只要你穿得稍微像样点，大摇大摆往里走，没人会拦你。

  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一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打扮都不像是正经生意人，估计也是来混饭吃的。

  桌上的菜很硬，大龙虾、石斑鱼、烤乳猪，全是硬菜。

  冯国兴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乳猪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啧啧，味道不错，这一百万花得值。”

  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点评一句。

  李谅则是剥了个大虾，目光投向了主席台。

  市长罗莽，此刻正拿着麦克风，站在聚光灯下。

  他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脸红得跟关公似的，领带也歪了，西装扣子也解开了。

  手里还端着个满满的酒杯。

  “各位老板！各位朋友！”

  罗莽的声音通过音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们绵州市！哇塞，那是好地方啊！”

  “地大物博！人杰地灵！”

  “只要你们肯来投资！哪怕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们摘下来！”

  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几声掌声。

  但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苦吃，根本没人听他在上面吹什么。

  罗莽似乎也不在意，他挥舞着手里的酒杯，开始推介他的“重点项目”。

  “我们红星机械厂！那是国家的老底子！”

  “我们生产的雷达配件！那是给飞机用的！”

  “还有我们西南矿业的大型矿山破碎机！那可是重工业的宝贝！”

  “只要你们投钱！技术转让！合资建厂！利润大大滴有！”

  李谅听着听着，就摇了摇头。

  这就是典型的瞎搞。

  鹏城这边的老板，大部分是做电子元件、塑胶玩具、服装加工起家的。

  他们需要的是廉价的劳动力、便利的交通、灵活的政策。

  你跟他们推销什么雷达配件、矿山机械？

  这完全就是鸡同鸭讲，吹牛逼呢！

  技术含量确实高，但在这边根本没有配套的产业链，也没有市场需求。

  这些老板就算想投，也看不懂，更不敢投。

  这就是为什么李谅之前敢在酒店大堂直接断言罗莽会失败的原因。

  绵州市在出来招商之前，根本没做过任何市场调研。

  他们只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一股脑搬出来，却根本不管别人需不需要。

  这就是一种高位者的傲慢。

  以为自己只要摆出姿态，把酒倒满，把钱花到位，别人就会求着来送钱。

  可惜，市场经济不吃你这一套！

  冯国兴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一边剥着面前的一盘花生米，一边对李谅说道：

  “你看那老小子，嗓子都喊哑了，下面有人理他吗？”

  “他这一百万，除了给这家酒店做慈善了，一点响声都听不到。”

  这时候，台上的罗莽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他急了。

  “怎么？大家都不感兴趣？”

  “那这样！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

  “我会川剧变脸！来来来，音乐起！”

  好好好，堂堂一个市长，为了拉投资，居然要在酒桌上还要当众表演变脸。

  这也算是一种“为了经济豁出去”的表现。

  但在这个场合，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心酸和滑稽。

  台下的食客们倒是来了精神，纷纷停下筷子起哄叫好。

  “好！罗市长来一个！”

  “变一个！变一个！变一个！”

  罗莽借着酒劲，还真就拿着块餐巾布，在脸上比划起来。

  冯国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小李啊，说实话，看着他这样，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都是为了地方发展，谁也不容易。”

  “但路子走错了，越努力越丢人。”

  这时候，罗莽端着酒杯，开始挨桌敬酒。

  他走到每一桌，都拉着老板的手，苦口婆心地劝人家去绵州看看。

  “张总，咱们上次见过的！这次一定要签个意向书啊！”

  “刘总，给个面子！哪怕投个十万八万的也行啊！”

  那些老板们，吃的时候嘴上全是油，一听到“签约”、“投钱”这几个字，立马就变了脸。

  有的低头装醉，有的借口上厕所，有的干脆把名片一给就溜号了。

  罗莽转了一圈，酒喝了不少，话说了不少，可手里的合同本，还是空空荡荡。

  最后，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角落这一桌。

  他也没看清人，端着酒杯就还要说话：

  “各位朋友……”

  话还没说完，他就愣住了。

  他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坐在那剥花生的冯国兴，还有旁边正在喝茶的李谅。

  冯国兴也没躲，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着，把手里刚剥好的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嗨老罗，变脸变得不错！”

  冯国兴竖起了大拇指！

  罗莽的酒瞬间醒了一半：“你俩怎么在这……”

  他想起上午在酒店大堂，李谅说的那番话。

  再看看自己现在这副像小丑一样的德行。

  一种巨大的羞耻感，直冲天灵盖。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狠话，找回点场子。

  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

  说我有钱？？

  人家一分钱没花，在那边签单签到手软！

  说我有诚意？

  人家把实实在在的政策和规划摆在桌面上，那才叫诚意！

  他罗莽今天算是丢人丢完了。

  罗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这一桌。

  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

  半晌后，两人走出南海大酒店。

  外面的空气湿热，夹杂着海风的咸味。

  和里面冷气十足的宴会厅相比，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冯国兴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李谅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繁华的深南大道慢慢走着。

  霓虹灯闪烁，路边的音像店里放着嘈杂的流行歌曲。

  冯国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谅。

  “小李，今天咱们是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但是回去之后，才是真正的硬仗。”

  “协议签了，那只是纸上的东西。”

  “要把这些纸变成路，变成厂房，变成真金白银，还得靠咱们回去一点一点搞。”

  “还有几个老大难也没改完呢，他们那工作效率还是太低……”

  “高建军那边虽然这次没动静，但肯定憋坏了。”

  “咱们这次动静搞这么大，回去之后，盯着咱们的人会更多。”

  冯国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你怕不怕？”

  李谅笑了笑。

  “冯市长，您看我像怕的样子吗？”

  “咱们人已经在特区了，还在乎那点风浪？”

  冯国兴也笑了：

  “也是，你小子胆子比我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