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金纸筒

  老人看着李谅，等着他的答案。

  这个问题不好答。

  点是纺织厂。

  那“线”是什么？“面”又是什么？

  不仅是个经济问题，还是一个政治智慧的问题。

  李谅没急着回答。

  他看着墙上那幅大夏地图，特别是滨海市所在的位置。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已经在后世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成熟模式，重新梳理了一遍。

  “老先生，”李谅转过身，“我觉得，想要把点连成线，光靠修修补补是不行的。”

  “纺织厂在市中心，地皮虽然值钱，但设备陈旧，厂房老化，周围都是居民区，也不适合再搞大规模的工业生产了。”

  “而且，滨海市像纺织厂这样的老国企，还有几十家。”

  “它们占据着城市最好的地段，却背着最重的包袱，产出最低的效益。”

  “我的想法是——搞置换。”

  李谅顿了顿，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

  “我们在城市的边缘，比如这里，”他指了指滨海市地图东侧的一片空白区域，“这里是一片盐碱荒滩，地价便宜，但是靠近港口。”

  “政府出面，在这里划出一片地，搞一个‘技术开发区’。”

  “我们把市中心那些半死不活的老国企，全部搬迁到这个开发区去。”

  “在这个过程中，完成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让它们轻装上阵。”

  老人听得很认真，微微点了点头。

  李谅继续说道：

  “工厂搬走了，市中心原来的老厂区就腾出来了。”

  “这块地的性质，就从工业用地变成了商业用地，价值翻了十倍不止。”

  “政府通过拍卖这些腾出来的土地，就能获得一笔巨大的资金。”

  “这笔钱一部分用来支付工厂搬迁和工人安置的费用，一部分用来建设开发区的基础设施，修路、通水、通电。”

  “剩下的，还可以用来改善城市的公共服务。”

  “这样一来，老企业活了，新城区建起来了，政府手里也有钱了，老百姓的生活环境也改善了。”

  “我们用新的资产替代旧的资产，怎么走都走得开。”

  这个逻辑非常清晰。

  利用城市发展带来的级差地租，来支付改革的成本。

  不需要国家财政掏一分钱，完全靠地方自己造血，自己循环。

  这对于当时中央财政并不宽裕的现状来说，简直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老人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李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对后辈的期许，也许是对未来的笃定。

  “新的资产代替旧的资产……好，这个思路很好。”

  老人笑了笑，转身从书房里拿出了一套纸笔。

  他铺开宣纸，拿起毛笔，饱蘸浓墨。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

  老人放下笔，看着李谅。

  “这就送给你了。”

  “回去吧孩子，中央看着你们。”

  “不要让我失望。”

  ……

  当天下午，京城西郊机场。

  还是那架白色的小型专机。

  李谅手里捧着那个卷好的金纸筒，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张涛坐在他旁边，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纸筒，手都在微微发抖。

  “小李……这里面……”

  张涛的声音有些干涩，“真的是老先生亲笔写的？”

  “嗯。”李谅点了点头。

  张涛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表情微妙。

  他太清楚这幅字的分量了。

  这意味着以后李谅在滨海，只要是为了改革，哪怕步子迈得大了一点，哪怕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程序上都是包容的。

  有了这个东西，别说一个滨海市委书记高建军。

  就算是省里的某些保守派，想动李谅，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幅字的分量。

  “小李，”张涛转过头，“回去之后，你想怎么干？”

  李谅看着窗外的云层。

  “涛哥，我准备搞个开发区。”

  “开发区，可不仅仅是搬工厂那么简单。”

  张涛是省委的大管家，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他立刻就听出了李谅的弦外之音。

  “开发区是派出机构，为了方便招商引资和建设，它的行政级别通常会高配半级。”

  “也就是说，如果滨海市搞个副厅级的开发区。”

  “那里的人事权、财政权、审批权，在一定程度上是独立的。”

  “它就像是滨海市里的一个小小特区，不在江那边，但胜似在江那边。”

  张涛看着李谅：

  “好好好你小子，这是想另起炉灶啊！”

  两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在滨海机场。

  舷梯刚刚放下，李谅就看到了停机坪上那辆熟悉的车子。

  市长冯国兴没有带秘书，亲自站在车旁等着。

  看到李谅走下飞机，冯国兴快步迎了上去。

  他没有问李谅去京城见了谁，也没有问谈了什么。

  到了他这个级别，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也不能问。

  他只看结果。

  当他看到李谅手里那个小心翼翼捧着的纸筒，以及走在李谅身后，一脸舒爽的省委大秘张涛时。

  冯国兴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就落地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

  那种笑容，是大局已定的从容，以及赌赢了所有身家的畅快。

  “辛苦了，李谅同志。”

  ……

  回到滨海后的第三天。

  李谅的新任命正式在全市党政干部大会上宣布。

  滨海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正处级）。

  滨海市国有企业改革试点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

  这两个头衔，再加上他手里那份沉甸甸的“京城履历”。

  让整个滨海市的官场风向，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市委大楼里，原本那些见了他爱答不理的处长、科长们。

  现在大老远看到他，就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市委书记高建军的办公室大门紧闭了两天。

  听说他在里面摔了一个茶杯，但出来开会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只不过，在讨论关于成立“滨海技术开发区筹备组”的议题时。

  高建军第一次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甚至还举手投了赞成票。

  毕竟大势已去啊。

  现在再硬顶，那就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他只能退，退守到最后的防线，等待李谅和冯国兴自己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