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滨海的难处

  人到齐了，好戏开场。

  冯市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精神焕发地走上主席台，发表了热情洋溢的开场致辞。

  他把这次的土地出让试点，拔高到了“滨海市深化改革、扩大开放、优化营商环境的重大举措”的高度，把调子定的又高又正。

  致辞结束，他把舞台交给了今天真正的主角。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试点工作的总负责人，省委政策研究室特聘研究员，李谅同志，为我们介绍项目的具体情况！”

  李谅在一片掌声中，拿着一沓资料，从容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先是对着台下的领导和来宾，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走到了主席台中央的演讲台后。

  工作人员已经把一台老式的幻灯机准备好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他按下了手里一个小小的遥控器。

  “嗡——”

  幻灯机的风扇开始转动。

  一束光打在了主席台后方巨大的白色幕布上。

  第一张印着醒目标题的投影片，清晰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滨海市第一纺织厂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计划。”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大胆的计划，吸引了过去。

  外地客商们兴致勃勃，滨海本地代表团这边，林建城和马栋坐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第一排的领导席上。

  冯市长面带微笑，频频点头。

  而国土局局长崔信，则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介绍我们这个计划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几张照片。”

  李谅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的标题消失了，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

  是一栋破败不堪的苏式筒子楼，墙皮大块大块的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狭窄的走廊上，晾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楼道里，用一个烧煤球的小炉子生火做饭，被熏得满脸黢黑。

  “这是滨海第一纺织厂的职工宿舍，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

  李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这里面现在还住着超过三百户职工家庭，超过一千人。”

  “照片上这位师傅，是厂里的五级车工，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但已经拖欠了半年没发。”

  “他爱人去年下岗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上学。”

  “啪。”

  李谅又按了一下遥控器，换了第二张照片。

  照片的场景，是在一个昏暗的车间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工，正趴在一台纺织机上，用嘴吮吸着断掉的纱线头，想把它重新接上。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疲惫而麻木。

  “这是纺织厂的一车间，我们前段时间去调研时拍的。”

  “大家看到的这台机器，是七十年代的产品，已经超期服役了快十年。”

  “因为缺少维修资金，厂里上百台机器，现在能开动的，不到三分之一。”

  “这位大姐今年五十二岁，再过三年就该退休了，但她很怕，怕厂子撑不到她退休的那一天。”

  第三张，第四张……

  一张张照片，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有堆在仓库里因为过了保质期，只能拿去喂猪的水果罐头。

  有子弟学校里，孩子们趴在破旧的书桌上，用着缺胳膊少腿的课本。

  还有职工医院里，因为没钱买药，只能躺在病床上硬熬的老人。

  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刻意煽情的，它们只是最真实的记录。

  但恰恰是这份真实，带来了最强烈的冲击。

  李谅没有讲任何大道理，也没有喊任何空洞的口号。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把一个曾经辉煌的共和国长子，如今衰败的现状，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台下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

  那些从外地来的企业家。

  很多人本来是抱着纯粹的商业目的来的，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复杂了起来。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切。

  冯市长看着幕布上的照片，眼圈有些泛红。

  就连一直想找茬的崔信，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李谅的这一手，玩得太绝了。

  他先不谈生意，先打感情牌。

  他把这次的土地出让，从一个单纯的商业项目，直接拔高到了一个“拯救濒危国企，挽救上千个困难家庭”的道义高度。

  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风凉话？

  “同志们，朋友们，”李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这就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要共同面对的现实。”

  “滨海第一纺织厂的困境，不是个例，它是我们滨海市，乃至全国成千上万个老国企正在经历的难处。”

  “面对这种难处，我们是选择视而不见，任由它溃烂下去，还是选择刮骨疗毒，为它寻找一条重生之路？”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他停顿了一下，给足了台下众人消化情绪的时间。

  然后，他按下了遥控器。

  幕布上的黑白照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色彩鲜艳的滨海市城市规划总图。

  “下面，有请我们滨海市建委的总师，也是我们这次项目的技术总顾问，陈望东同志，为大家介绍一下，我们为纺织厂找到的这剂良药。”

  李谅退到一旁，把舞台交给了陈望东。

  陈望东抱着他那个宝贝图纸筒，走上了台。

  他不像李谅那么会煽情，一开口就是一股子技术宅的味道：

  “同志们，我不讲别的，我就讲数据。”

  他从图纸筒里抽出一张巨大的规划图，用磁铁吸在黑板上。

  “这就是我们这次要出让的地块，原纺织厂东北角废弃仓储区，总面积三十亩。”

  他指着图上的红圈。

  “这个地块，目前是三级工业用地，根据我们国土部门的基准地价评估，每亩价值是二十七万元。”

  “但是！”

  陈望东推了推他的啤酒瓶底眼镜，声音提高了几分。

  “根据市政府已经公示的《滨海市东部新城区发展规划纲要》，该地块的土地性质，即将调整为二级商住综合用地！”

  “同时，大家请看这里，”

  他用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粗粗的红线，

  “贯穿整个东部新城区的交通主干道‘滨海东路’，将从地块的东侧穿过，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南侧，是市里已经规划好的九年一贯制重点学校和市级体育中心。”

  “西侧，紧邻我们纺织厂生活区，拥有超过五千人的常住消费人口。”

  “我们参照南方鹏城特区类似地块的开发经验和地价增长模型，经过我们建委和市规划院的联合测算，得出了一个非常保守的结论。”

  陈望东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企业家们说道：

  “该地块的七十年商业开发使用权，”

  “在未来五年内的市场价值，不会低于三千万元人民币！”

  “而我们这次的起拍价，只有八百万！”

  台下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