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对赌

  这是什么玩意儿？

  在1990年，别说普通老百姓，就算是在座的这些领导干部，也基本没听过这个词。

  只有市工银行的行长王振，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来了兴趣。

  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

  “王行长。”李谅语气不卑不亢。

  “我理解您的顾虑，银行的每一分钱都是储户的血汗钱，不能有任何闪失。”

  “所以，这次的贷款，不走常规的企业经营性贷款流程。”

  “咱们换个思路，把它定义成投资的性质。”

  他先给这笔贷款戴了顶新帽子。

  这在体制内很重要，名不正则言不顺。

  换个名字，就能绕开很多僵化的规矩，方便特事特办。

  “抵押物，就是我们纺织厂东北角那三十亩闲置土地的七十年使用权，有市建委陈望东总工程师出具的价值评估报告作为附件，保证其潜在价值。”

  “关键是收益和风险。”

  李谅伸出了一根手指。

  “如果项目成功，也就是五十万美元的订单顺利履约，工厂恢复生产。”

  “我们纺织厂除了按照国家基准利率，偿还五十万本息之外，自愿将这次履约订单产生的全部利润的10%，作为项目分红，一次性支付给贵行。”

  这话一出口，王振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听明白了。

  李谅这是在用未来的超额收益预期，来对冲银行眼前的信贷风险。

  这小子不光是把他王振当成了债主，更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利益捆绑的合作伙伴。

  “那要是失败了呢？”王振不动声色地问。

  “如果项目失败，贷款无法偿还，”李谅的语气依旧平静，“贵行将获得那块地七十年使用权的优先处置权。”

  什么？！

  王振听完，已经开始动摇了。

  他干了一辈子银行，手里掌握着全市各大国企的详细财务数据。

  纺织厂那个负债八千万的烂摊子，在他眼里比谁都清楚。

  他更明白，如果没有市政府主要领导的政治背书，仅仅依靠纺织厂自身的抵押物和还款承诺，这笔贷款是绝对不可能通过总行风控审核的。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他这种在官扬和商扬里都浸淫了半辈子的老江湖，见过的画大饼多了去了。

  王振端起茶杯，慢悠悠的说道：

  “李组长，你的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创新精神。”

  “分红的预期听起来很诱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又把问题绕了回来，“预期毕竟是预期，万一实现不了呢？坏账的风险依然存在，你还是没有解决我的问题。”

  “到时候，那块地能不能顺利变现，要多久才能变现，没人说得准。”

  “可我这五十万的窟窿，却是实实在在的啊。”

  他看着李谅，最后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冯国兴。

  “冯市长，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啊。”

  他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市长。

  冯国兴沉默了几秒钟。

  王振这老狐狸，不是不想放贷，他是怕担责任。

  王振绕来绕去，其实就是想要自己一句话，好让他将来出了事，可以把责任推个干干净净。

  那么这个责任，自己担还是不担？

  冯国兴来滨海这半年，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市委高建军那帮本地干部，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多少绊子。

  很多他觉得能干成的事，最后都卡在各种莫名其妙的环节上，不了了之。

  他这个市长，当得有名无实，有劲使不出。

  现在，省委赵书记把李谅这个年轻人派了下来，他这个土地财政的思路，是他冯国兴唯一的机会。

  今天要是被王振用一句“不合规矩”给顶了回去。

  那他这个市长以后在滨海，就真成了个笑话，再也别想干成任何事了。

  冯国兴心里彻底定了。

  他拿起桌上的茅台酒瓶，亲自给王振空了的酒杯满上，也给自己满上。

  然后，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王行长，”冯国兴爽快道，“这个责任，我冯国兴来担！”

  “这笔贷款要是出了问题，算我的！”

  “我以滨海市市长的名义，为这笔贷款做个人担保！”

  在九十年代，国有银行的行长，首先是干部，其次才是银行家。

  一笔贷款成了坏账，如果是市扬原因，那是业务风险，行长要承担领导责任。

  但如果这笔贷款是在市长明确表态“我来担责”的前提下放出的。

  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即便最后真的亏了，上级追责的时候，有市长的这份口头承诺，也没人敢拿他王振怎么样。

  他可以理直气壮的汇报：“我是为了支持市里的改革大局，是在执行冯市长的指示，有什么事情，你跟冯市长说去吧！”

  所以王振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噌”的一下也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呀！冯市长您这是说哪里话！”

  “有您这句话，我们市工银行一定全力支持市里的改革大局！”

  “这杯酒，我敬您！也敬李组长这样的改革闯将！”

  ……

  饭局结束。

  冯市长亲自派车，把李谅他们送回了纺织厂。

  赵德福和陈望东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兴奋里。

  五十万……

  就这么几句话，一顿饭的功夫，搞定了？

  这比他们搞一辈子技术都刺激！

  回到办公室，灯火通明。

  李谅没让他们休息，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态。

  “赵厂长，钱的事解决了，你马上联系新疆那边，采购长绒棉的事，刻不容缓！”

  “好！我马上去！”

  赵德福马上跑到隔壁，拿起电话，拨通了新疆棉麻公司驻东海省办事处的号码。

  一开始，电话那头还很客气。

  可一听赵德福说要紧急采购三十吨137特级长绒棉，对方的语气立刻就变了。

  “赵厂长是吧？不好意思啊，省里今年分配下来的特级长绒棉配额，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省纺织品进出口总公司给全部预定了。”

  赵德福急了：“同志，我们这是为了完成出口订单，是给国家创汇……”

  “我们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

  对方的语气很官方，但也很坚决：“人家是省属大单位，每年都是优先保障的，我们也没办法。”

  “你们现在想插队拿货，门儿都没有。”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了。

  赵德福拿着听筒，呆立在原地。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办公室，嘴唇哆嗦了半天：

  “李……李组长……”

  “钱是有了，可……可米下不了锅了！”

  “就这点事？”

  赵德福有点懵：“啊？”

  搞笑！

  李谅还以为啥呢！

  “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把我的名字报过去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