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看你们是有备而来

  赵德福和陈望东都是纯粹的技术派，最烦的就是扯皮，最不怕的就是干活。

  一接到具体任务，两人二话不说，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

  当天晚上，厂里那间破办公室的灯就没熄过。

  赵德福把他技术科里几个最得力的徒弟都叫了过来。

  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算盘打的噼啪响，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

  陈望东则带着小赵，在厂区那片废弃的仓库区里，打着手电筒，拿着皮尺和经纬仪，一寸一寸的重新勘测。

  李谅也没闲着。

  他把老钱叫到一边，给了他一个新任务。

  “钱师傅，你人头熟，帮我去摸摸底。”

  “市里几大国有银行，这几家的行长，都是什么背景，什么风格，特别是谁跟高书记走得近，谁又跟冯市长不对付，给我摸清楚。”

  老钱一听，眼睛亮了。

  搞这个，他可比下车间专业多了。

  第二天上午。

  两份厚厚的报告，准时放在了李谅的办公桌上。

  与此同时，冯市长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小李，事情我给你约好了。”

  “今天晚上七点，东郊宾馆一号厅，我请市工银行的王振王行长吃个便饭，你把人带上，一起来。”

  ……

  晚上七点，东郊宾馆。

  还是上次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

  包厢里，市工银行的行长王振已经提前到了。

  王振五十岁上下，戴着副老花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笑起来一团和气。

  但李谅从老钱给的资料里知道，这位王行长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业务能力极强，在滨海市的金融圈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但在1990年，像市工银行这样的国有大行，身份其实非常尴尬。

  一方面，它承担着支持地方经济发展、扶持国有企业的政治任务，像冯市长这种级别的领导亲自出面，他这个行长不能不给面子。

  但另一方面，中央已经开始三令五申，强调银行要向现代企业化管理转型，要严格控制不良贷款率，行长要对每一笔坏账终身负责。

  这就导致王振这种行长，做任何决策，都必须在“政治正确”和“商业风险”这两根钢丝上，找到一个平衡，处境可以说是非常尴尬。

  饭局开始。

  冯市长亲自坐镇，先是举起酒杯，跟王振聊了聊省里最新的改革精神，又谈了谈滨海市下半年的经济发展规划，把整个饭局的调子定得很高。

  冯市长把话说的很明白：

  “王行长，今天请你来，不是我个人请客吃饭，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和你商量一件关系到我们滨海市国企改革大局，关系到几千名职工饭碗的头等大事。”

  “纺织厂的这次自救，是省委赵书记亲自关注的改革试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市政府会为这次改革提供一切必要的政策支持，我希望市工银行也能从支持地方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政治高度，来看待这次的贷款申请。”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后，冯市长话锋一转，就把舞台交给了李谅。

  李谅站起身，先给王振敬了杯酒。

  他态度不卑不亢，没有一上来就谈借钱的事。

  “王行长，今天请您来，其实是想请您帮我们滨海市，挽回一次重大的外贸信誉危机。”

  他把那份五十万美元的出口订单，以及前因后果，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在李谅的嘴里，这件事从一个工厂的生产问题，直接上升到了滨海市乃至整个东海省对外贸易信誉的高度。

  王振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认真了起来。

  接着，李谅把陈望东和赵德福这两尊大神请了出来。

  陈望东也不怯扬，直接把那张巨大的厂区规划图铺在了桌上。

  他指着图上那个红圈，几句话就把问题点透了：

  “王行长请看，根据市政府已经公示的《滨海市东部新城区发展规划纲要》，纺织厂这三十亩闲置地，已经被纳入未来滨海东路的核心商业辐射区。”

  “参照南方鹏城特区类似地块的开发经验和地价增长模型，我们保守估计，该地块的七十年商业开发使用权，在未来五年内的市扬价值，不会低于三百万元人民币。”

  “因此，五十万元的贷款额度，仅占其远期价值的六分之一，我们这个抵押物，具备充足的价值保证。”

  紧接着，赵德福也拿出了他的报告。

  “王行长，我们的生产自救方案分为三步。”

  “五十万启动资金，用来紧急购入新疆长绒棉并改造关键设备，确保一周内生产出符合标准的样品，稳住五十万美元的出口订单。”

  “我们会利用这笔订单的预付款，恢复部分生产线，完成全部订单，预计可实现利润二十万美元，约合一百多万人民币。”

  “最后用这笔利润，逐步进行全面的技术升级和人员培训，整个方案环环相扣，五十万，是撬动整个工厂起死回生的第一杠杆。”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行云流水。

  有政治高度，有专业分析，有详细的还款计划。

  最后，李谅才图穷匕见。

  他把那两份报告，恭恭敬敬的推到了王振面前。

  “王行长，这就是我们的全部方案，我们正式向贵行申请五十万元的专项贷款，用于纺织厂的生产自救。”

  王振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好家伙！

  这几个家伙是有备而来啊！

  市长亲自搭台，省委书记的名头压着，还找来两个技术大拿背书。

  这阵仗，哪是来申请贷款的，直接抢得了呗！

  可王振毕竟是在金融圈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

  他心里很清楚，向一个负债八千万、濒临破产的纺织厂贷款五十万，这在商业上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沉吟了半晌：

  “李组长，你们的方案我听明白了，政治意义和潜在的经济效益我也都懂。”

  “但是，作为银行行长，我必须对我们千千万万储户的资金负责。”

  他看着李谅，提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土地的价值是潜在的，订单的价值是预期的，而我们银行的贷款，是现在就要掏出去的真金白银。”

  “这两个价值，一旦有一个落空，这五十万就成了坏账。”

  “这个风险，按照我们银行现行的信贷审批规定，是无论如何也通不过的。”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冯市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王振这话，既给了市长面子，又把银行的规矩摆了出来，让他也无话可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事要黄了的时候。

  李谅笑了笑，看着王振。

  “王行长的顾虑很对。”

  “所以，我建议这次贷款，不走常规流程。”

  李谅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签一份对赌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