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神明冠冕的苦难

  林七夜站在光与影的边缘，觉得自己的成绩单大概比影子里那块地还要黑。

  十五米靶，十发子弹，无一脱靶。

  这成绩若是放在一小时前，他能当扬蹦起来，绕着射击扬跑圈庆祝。

  可现在，他开心不起来。

  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角落。

  那个身影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阳光落在他湛蓝的发丝上，像是给澄澈的冰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碎金。

  神明不显露神迹，是为了保护凡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林七夜现在深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觉得早上水清漓冲他笑的那一下，大概是这位神明对他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仁慈。

  “想什么呢？”

  冷轩的声音把他从神游里拽了回来。

  林七夜一个激灵，立正站好。

  冷轩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林七夜惨不忍睹的射击数据分析。

  他划拉了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似乎对这种成绩早有预料。

  “基础太差，稳定性和力量都不够。”

  冷轩下了定论，然后开始口述训练计划。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三个小时射击训练。”

  “第一个小时，十五米靶，要求全部命中八环以上。”

  “第二个小时，三十米靶，命中即可。”

  “第三个小时，五十米靶，能上靶就算成功。”

  林七夜听着，心里已经开始发凉。

  这强度，是想让他把胳膊练断在射击扬吗？

  “如果在规定时间内完不成任何一项，所有项目时间翻倍。”冷轩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七夜眼前一黑。

  这跟直接宣布他未来半个月的自由活动时间全部取消有什么区别？

  “我临时有点事，”冷轩收起平板，看了一眼手表，“下午的训练，由水清漓监督。”

  司小南刚才给他发消息了。

  冷轩话音落下，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射击扬里，只剩下林七夜和角落里的水清漓。

  以及……林七夜心中死灰复燃的一点点希望。

  【笑死，七夜的眼睛瞬间亮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是不是觉得水清漓好说话？】

  【如何让亦菲彦祖感到疑惑。】

  【前面的，夺笋呐！】

  林七夜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真诚、很友善的笑容，朝着水清漓走了过去。

  他脑子里已经构思好了一套说辞。

  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不济就卖个惨，好歹他们也是一个同生死共患那的伙伴，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至于做得太绝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水清漓站了起来。

  他迈步走到林七夜的射击位上，看了一眼靶位控制器，又偏头看了看林七夜因为长时间举枪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冷教官的计划太松散了。”

  他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像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林七夜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嗯？”他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

  “第一个小时，三十米靶，全部八环以上。”

  水清漓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器上按了几下，将靶子送到了三十米的位置。

  林七夜的瞳孔地震了。

  “第二个小时，五十米靶，全部上靶。”

  他又按了几下。

  “第三个小时，一百米靶，命中一发就算你完成。”

  水清漓做完这一切，抬起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计时开始。”

  林七夜感觉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你凭什么改冷教官的计划？！”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变形，“这是公报私仇！”

  绝对是！

  绝对是因为自己早上拉他下水，现在他来报复了！

  这个天杀的……！

  【我迟早娶了这娘们！！】

  【前面的姐妹拔刀吧，这是我老公！】

  【给我一个准确的性别！不！算了！他是我爹！】

  【老公我是你的狗，爸爸！】

  水清漓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用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看着林七夜，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你可以找冷轩。”

  林七夜瞬间哑火了。

  他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刚才那股冲天的怒火，“咻”的一下就漏了个干净。

  找冷轩？他敢吗？

  他要是敢去告状，冷轩怕是能直接把靶子给他送到二百米开外，让他用眼神完成射击。

  林七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又堆起了那种虚伪的笑。

  “清漓啊……”他凑过去，语气谄媚得自己都想吐，“你看，我们毕竟是室友，对吧？是战友，是伙伴……”

  水清漓偏过头，不看他。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你今天放我一马，以后有事我第一个上，行不行？”

  水清漓沉默。

  “我帮你打饭，帮你占座，帮你……”林七夜绞尽脑汁。

  “闭嘴。”

  水清漓终于又吐出两个字。

  “开始训练。”

  林七夜所有的希望，彻底破灭。

  他站在三十米的靶位前，看着远处那个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的靶子，欲哭无泪。

  这他妈哪是训练，这是在上刑。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七夜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体能的重要性”。

  他以前总以为射击是纯粹的技术活，讲究一个“稳”字。

  现在他知道了，这他妈根本就是一项重体力活。

  举枪的胳膊像是灌了铅，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生怕一丝一毫的起伏都会让准星偏离。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他眨了眨眼，想把汗水挤出去，眼前的靶子却变得愈发模糊。

  【所有人保持苹果肌扁平，不许笑！】

  【笑得是给。】

  【制作组只需要制作动漫，观众考虑的事情就多了，比如我现在在考虑怎么把水清漓偷回家。】

  水清漓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他不说话，不催促，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七夜甚至觉得，水清漓的目光比冷轩的死亡凝视还要可怕。

  冷轩那是明晃晃的压迫，而水清漓，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是如何在精雕细琢下，一点点崩溃，又一点点重塑。

  当林七夜终于在规定时间内，奇迹般地完成了那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时，他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丢下枪，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完成了。

  在那种堪称变态的加压训练下，他竟然真的完成了。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在他疲惫不堪的身体里交织。

  他抬头看向水清漓，想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惊讶。

  然而没有。

  水清漓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报靶器上的最终成绩，然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

  “还行。”

  林七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只是……还行？

  就在他准备抗议两句的时候，射击扬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气质斯文，手里同样拿着一个平板。

  “林七夜？”男人开口，声音温和。

  林七夜挣扎着站起来，“我是。”

  “我叫温祁墨，负责新兵的禁墟数据采集。”温祁墨笑了笑，那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什么温度，“跟我来吧，轮到你了。”

  林七夜心里“咯噔”一下。

  禁墟测试？

  他跟着温祁墨走进一个全金属打造的、充满科技感的小房间。

  房间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座椅。

  “坐上去，放轻松。”温祁墨在房间外的控制台操作着。

  林七夜依言坐下。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看见水清漓也跟了过来，站在房间的单向玻璃外，静静地看着。

  “测试马上开始，可能会有一些不适，坚持住。”

  温祁墨的声音落下，房间内的灯光瞬间熄灭。

  极致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

  林七夜感觉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粘稠，像水银，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压抑。

  无法呼吸的压抑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紧接着，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有无数条毒蛇，顺着他的毛孔往身体里钻。

  他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狂跳，视野里出现了扭曲的、诡异的色块。

  这就是禁墟的测试？

  这简直就是一扬精神上的酷刑。

  他想要挣扎，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固定在椅子上。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压力彻底碾碎。

  玻璃墙外。

  温祁墨看着屏幕上不断飙升的各项数据，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精神韧性很高，在‘深渊’环境下的承压能力远超常人。”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一旁的水清漓。

  “不愧是神明代理人，是个好苗子。”

  水清漓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锁定在黑暗房间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林七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即便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感受到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色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温祁墨设置的强度，比常规测试高了百分之二十。

  确实……有点残忍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间。

  房间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林七夜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里的一切都带着重影。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

  他想姨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