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悲剧过后

  它能将一切阴影里的腌臜都拖出来，放在光天化日下，无所遁形。

  水清漓就站在这样的光里，看着安卿鱼。

  他那身过于洁净的衣袂在穿堂风里微微拂动，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蝶，误入了逼仄的钢筋水泥丛林。

  安卿鱼的请求在凝滞的空气里落定，每个字都淬着冷静，像一枚枚钉进样本台的银针。

  “我可以解剖它吗？”

  【卧槽卧槽卧槽，这句话怎么听都像在对水水说啊！】

  【前面的姐妹你真相了！安美人的终极梦想：解剖水清漓。阶段性小目标：解剖水清漓看上的样本。】

  【占有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罢了，我懂，我磕，我无了。】

  【这句话封神了，真的，比“多喝热水”动听一万倍。】

  水清漓的目光没有温度，落在那具被安卿鱼特意“保护”下来的尸体上。

  那是他唯一留下的、相对完整的“残次品”。

  他并非有意，只是神力冲刷的洪流中，总有那么一两处被高楼的钢筋水泥阻隔，力道稍减的角落。

  安卿鱼，就是从这种万分之一的可能里，找到了他的素材。

  水清漓没有回答。

  沉默是他惯用的语言。

  安卿鱼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将水清漓的默然，当成了一种默认。

  他转过身，蹲了下去，薄如蝉翼的手套上，沾染了阳光，也沾染了尸体上尚未干涸的组织液。

  那是一种近乎于病态的专注。

  手术刀在他的指间灵巧地翻飞，像是在演奏一曲无声的乐章，刀锋每一次划过皮肤与肌肉组织，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颅骨结构与人类无异，但枕骨下方有增生迹象。”

  安卿鱼低声自语，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是在记录。

  “胸腔内脏器有明显移位，心脏萎缩，被一种囊状物取代……找到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被称作“惊喜”的情绪。

  镊子精准地探入，夹出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还在微微搏动的肉色囊体。

  那东西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便剧烈抽搐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

  水清漓的蓝色眼眸里，终于映出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看见，随着那囊体的嘶鸣，安卿鱼裸露在外的颈侧皮肤下，有极细的黑色纹路一闪而过。

  快得像是错觉。

  安卿鱼却像是毫无所觉，他将那枚“寄生核心”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透明的样本盒里，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初步判断，这是子体。通过神经系统和体液传播，主体死亡，子体会立刻失活。”

  他站起身，将样本盒举到水清漓面前，隔着一层透明的材质，那东西还在疯狂地撞击着盒壁。

  安卿鱼说，“想彻底清除它们，必须找到主体。”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燃烧的银色火焰。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上污迹的手套，蹙了蹙眉。

  然后，他当着水清漓的面，极为自然地摘下手套，扔掉。

  再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小小的消毒喷雾，对着自己的双手，细致地喷洒，从指尖到手腕，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仿佛刚才那个在尸块里精准取材的疯子，与眼前这个有重度洁癖的学者，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暴力美学之后是洁癖美学吗？又疯又爱干净，这人设我直接嗨，老公！】

  【水清漓：净化世界（物理）。安卿鱼：净化自己（物理）。】

  【这俩人真的，一个比一个体面，一个比一个不是人。】

  水清漓看着他完成这一整套流程，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脚下是整座沉默的城市，天光自穹顶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鳞次栉比的高楼切割出冷硬的亮面与暗面，却唯独暖不透这一方被血与死气浸染过的校园。

  另一边，林七夜正屏息穿行在女生宿舍的走廊。

  空气里满是铁锈与腐烂混合的恶臭，比男生宿舍那边更加浓郁。

  一楼的战扬已经被清理过了，红缨和司小南的效率很高。

  但那种不祥的寂静，反而让林七夜的神经绷得更紧。

  哭声，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压抑的、绝望的呜咽，从二楼的楼梯拐角传来。

  林七夜握紧了手中的甩棍，放轻脚步，一步步靠近。

  他看到了。

  一个穿着睡裙的女生跪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另一个女孩。

  被抱着的那个女孩，脸上满是交错的血痕，双目失神，手里还攥着半块碎裂的镜子，玻璃边缘闪着刺目的光。

  在她们旁边，还躺着一具被划开喉咙的尸体。

  跪着的女生看到林七夜，哭得更大声了，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怀里的人，尖叫道：“别过来！别伤害瑶瑶！她不是故意的！”

  瑶瑶？

  林七夜的目光落在那个失神的女孩身上。

  他的眼睛能洞悉虚妄，分辨真实。

  在他的视野里，这个叫瑶瑶的女孩身上，没有任何被异物寄生的迹象。

  她只是一个……被吓疯了的普通人。

  而她杀死的，恐怕也只是一个已经被寄生了的、曾经的室友。

  【我的天……亲手杀了已经变成怪物的室友，然后疯了……】

  【这比直接死了还难受啊。】

  【苦难过后，活下来的人不一定比死去的人幸运。】

  林七夜沉默了片刻，收起了甩棍。

  他走上前，在那女生惊恐的目光中，用甩棍的末端，轻轻敲掉了瑶瑶手中那块危险的玻璃。

  “带她走，从一楼出去，外面有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需要医生，现在，立刻。”

  那女生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汹涌的泪水，她胡乱地点着头，搀扶着瑶瑶，跌跌撞撞地向楼下跑去。

  林七夜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尽头，才转身继续向上。

  三楼。

  红缨正靠着墙壁，那杆亮银色的长枪斜靠在她身边。

  枪尖的火焰已经熄灭，但枪身上，依旧点缀着几片羽毛状的禁墟火星，明灭不定。

  【玫火羽裳】。

  华丽，而致命。

  不远处，司小南正在用对讲机和谁联络着，脸色凝重。

  “清理完了。”红缨的声音有些发闷，她没有看林七夜，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具被长枪贯穿的尸体上。

  “我知道那已经不是‘人’了，”她低声说，“但我还是记得，下午的时候，她还笑着跟我问过路。”

  战争的残酷，从来不只是身体上的伤亡。

  “冷轩刚刚传来的情报。”司小南结束了通讯，快步走来，“他通过分析我们传回去的样本，确定了这东西的源头。”

  “难陀蛇妖。”

  “一种精神与实体双重寄生的异种，我们杀掉的这些，都只是它的‘子体’。只要主体不死，它能无限增殖。”

  林七夜的眉头瞬间拧紧。

  “找到主体在哪了吗？”

  “范围太大，无法精确定位，”司小南看了一眼地图，“但能量波动显示它肯定在学校里。”

  闻言林七夜立刻拿出对讲机，调到了一个独立的频道。

  “水清漓。”

  电流的沙沙声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嗯。”

  林七夜言简意赅：“你在哪？”

  对面的人似乎停顿了一下，背景音里传来某种金属器械碰撞的细碎声响，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食堂。”水清漓回答。

  他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安卿鱼呢？他和你在一起？”

  毕竟，那是个比蛇妖更不稳定的因素。

  这一次，对面的沉默长了一些。

  林七夜甚至能想象出，水清漓那双淡漠的蓝色眼眸，正平静地投向某处。

  然后，他听到了水清漓的回答。

  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

  “他在做研究。”

  【研究（指解剖）】

  【林队：Σ( ° △ °|||)︴ 水水：(?_?) 安安：ψ(｀?′)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到整栋楼的声控灯都亮了！】

  【林七夜：我这边气氛沉重，尸横遍野，心理建设快崩了。水清漓：谢邀，人在食堂，CP带我搞科研。】

  【求林队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他一定想不到，他口中的‘研究’，是把他俩都当成了研究对象。】

  【食堂！我感觉大的要来了！蛇妖主体！我赌五毛，安美人绝对想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