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神的烦恼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

  生物钟在六点半准时拉响警报，而他意识真正回笼的时间，大约在凌晨四点。

  两个半小时的浅层睡眠，效果约等于无。

  脑内是持续不断的蜂鸣，眼皮重若千钧。

  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水清漓，和他那句堪比无差别精神攻击的“我们是朋友”。

  这五个字，像一道被错按了循环播放的魔咒，在他脑海里单曲循环了一整夜。

  朋友。

  这两个字，他昨晚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拆解、分析、研究，试图从笔画结构里找出一点言外之意。

  结论是，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纠结这个字眼。

  或者说，林七夜心里有过某种想法，但他不敢确认。

  【禁止单方面宣布朋友关系！民政局第一个不同意！】

  【七夜：我以为我们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结果你告诉我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呸！朋友卡收好，下一位。】

  万幸，林七夜如今的身体素质早已脱离了普通人的范畴。

  否则顶着这样一副尊容去上课，不出三分钟就能和周公的蝴蝶撞个满怀。

  ……好吧，这纯属自我安慰。

  事实证明，哪怕体质是超人级别的，数学课的催眠效果依旧是神级的。

  尤其是在最后排正中央的VIP席位。

  今天的数学老师姓张，一个以治学严谨和出题刁钻闻名的中年男人。

  他似乎对昨天林七夜“物理课妙语连珠”的事迹有所耳闻，镜片后的目光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欣赏”和“好奇”的复杂光芒。

  于是，他讲课的节奏明显加快，例题的难度系数也直线攀升。

  “……这道双曲线的参数方程，思路很有趣。”

  “林七夜，你来回答一下。”

  林七夜的CPU，时隔一夜，再次发出了濒临烧毁的警告。

  他站起来，视野里一片模糊，那些复杂的符号像一群跳着大神的小人，疯狂嘲笑着他的无知。

  【哈哈哈哈公开处刑！张老师：听说你很勇哦？】

  【数学老师：来，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就在他准备光荣就义，以一句“老师我不会”结束这扬酷刑时，身旁伸过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那根食指，在他的草稿本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敲了三下。

  那里写着一个他刚刚随手推演的公式。

  林七夜的意识瞬间被这三下轻敲拉回现实。

  他看着那个公式，再看向黑板上的题目，混沌的思路像是被一道天光劈开，豁然开朗。

  他流利地报出了答案和解题步骤。

  张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用一种更加兴奋的语气，抛出了下一道更难的题。

  “很好！我们来看这道进阶题，林七夜，你继续。”

  林七夜：“……”

  他求救似的看向水清漓。

  而我们的水神大人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冽如霜，仿佛刚才那个暗中相助的人根本不是他。

  但林七夜看见，他搁在桌下的那只手，又一次伸了过来，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关键的参数。

  冰凉的触感，清晰的笔迹。

  林七夜的心跳，毫无征兆地乱了一拍。

  【啊啊啊啊啊桌子底下拉小手（bushi），写字也好涩！】

  【水神：别怕，有我。（数学版）】

  【七夜：救命，更睡不着了。】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林七夜站了四十分钟。

  当解放的铃声终于响起，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瘫倒在了桌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最为致命。

  “忘记任务了？”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七夜认命地抬起头，对上水清漓那双清澈的眸子，然后视线越过他，看到了后门位置，正挤眉弄眼、满脸兴奋的李毅飞。

  他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

  造孽啊！

  【哈哈哈哈心疼七夜一秒，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任务分工早已明确。

  红缨和司小南负责排查教师队伍里的“感染物”，水清漓他们三人组，则负责学生。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们所在的班级。

  陈牧野教给他们的探查方法，原理是用自身精神力去感知对方身上是否存在异常的能量波动。

  这个方法，在水清漓看来，约等于让一个黑客大师去用算盘。

  他感知那些怪物，向来靠直觉。

  但对于目前的林七夜而言，这已经是最高效的手段了。

  为了效率，三人分头行动。

  水清漓和李毅飞去隔壁班，林七夜则留在本班。

  课间的教室里人声鼎沸。

  林七夜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略显尴尬的索敌之旅。

  他从第一排开始，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一个正在低头刷题的女生，察觉到一道目光长时间停留在自己身上，有些不悦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是林七夜时，那点不悦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羞怯，眼神躲闪着，脸颊染上了绯红。

  【666兄弟这个方法还是太吃建模了，我这种丑逼用这招只会被当成变态。】

  【只要长得帅，对视就是一见钟情；只要长得丑，对视就是性骚扰。——鲁迅】

  【L某大型社死现扬哈哈哈哈】

  林七夜在她身上并未感知到异常能量，于是立刻将目光移向了下一个人。

  那个女生刚鼓起勇气，准备起身说点什么，就看到他的视线已经飘走，不由得一阵失落。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这么“友好”。

  “看什么看？”一个脾气火爆的短发女生皱着眉，毫不客气地怼了过来。

  林七夜被问得一噎，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灰溜溜地转移阵地。

  太难了。

  陈牧野这个方法，简直是对社交恐惧症的公开处刑。

  【七夜：我只是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关乎人类存亡的秘密任务。】

  【同学：哦，所以你盯着我看了三十秒？】

  【社死，但没有完全死，因为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艰难地“扫视”完全班，林七夜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被感染者，五人。

  而且，无一例外，全是女生。

  这个数字比司小南的初步预估要少，但这个性别比例，却让他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正准备去隔壁班看看情况，刚走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隔壁班的门口，此刻已经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或者说，是一个以水清漓为中心，不断向内挤压的、由激动的少女们组成的“人形礁石”。

  “水清漓同学是吗？你好，我是三班的李晓燕，能加个微信吗？”

  “清漓，听说你成绩超好，我物理不及格，你能不能帮我补补课呀？”

  “你渴不渴？我给你买了水，冰的！饮料也行！”

  被围在风暴中心的水清漓，表情是一种罕见的、近乎凝固的茫然。

  他那双看透世间虚妄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系统乱码”和“请求支援”的信号。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台性能过载、CPU即将烧毁的超级计算机。

  【熊熊宕机.jpg】

  【哈哈哈哈哈哈水神：我算得出天体运行，算不出女生的心思。】

  【物理攻击免疫，魔法攻击免疫，败给了社交恐怖主义。】

  作为最了解他的人，林七夜甚至能想象到水清漓的内心活动。

  他原本可能只需要站在窗外，用他那非人的直觉扫一眼，任务就能结束。

  偏偏，李毅飞那个憨憨，非要热情地拉着他“深入群众”。

  这下好了，群众过于热情，直接把神给淹了。

  就在水清漓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低到快要结冰时，一只手从人群的缝隙里精准地伸了进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水清漓本能地就要挣脱，那股力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将他往外拖。

  他侧头，看到了林七夜紧绷的下颌线。

  于是，那点即将爆发的神力，瞬间偃旗息鼓，他顺从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驯地，任由对方把自己从“人海”里捞了出来。

  “李毅飞！”林七夜把水清漓拉到自己身后，回头瞪着那个还在嘿嘿傻笑的罪魁祸首，“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我，我这不是想让水哥多跟同学交流交流嘛……”李毅飞支支吾吾，底气不足。

  水清漓却没理会他们的官司，他抬眼看向林七夜，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情况有些严重。”他低声说。

  林七夜一愣。

  “隔壁班，四十八个人。”

  水清漓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有二十名感染者。”

  林七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水清漓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

  “其中，女生十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