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程的决定

  在北京的一周，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苏苒感觉自己像是坐上了一台加速到极限的离心机，被各种全新的、陌生的、甚至可以说是颠覆她过去二十多年认知的人和事，冲击得晕头转向。

  她见到了传说中不苟言笑，却会因为她一番话而举杯致敬的将军公公。

  她收到了一位开国功勋亲手赠予的、带着赫赫战功的配枪作为见面礼。

  她还认识了一群张口闭口就是“政策”、“市场”的京城大院子弟，听他们聊着一些自己闻所未闻的“生意经”。

  她在这个家庭里，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轻视和刁难。

  恰恰相反，她得到的，是最高规格的尊重，和毫无保留的喜爱。

  秦岚几乎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还拉着她去逛了当时北京最时髦的西单商场，给她买了好几件漂亮的呢子大衣和羊毛衫。

  陆渊话不多，但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兄长对弟妹的认可和欣赏。

  就连陆老爷子，每天都要拉着她，让她陪着自己，讲讲南海基地那些舰船大炮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苏苒知道，只要她点点头，她就能留下来。

  陆振国已经明确表示，他可以立刻安排，将她的编制调到北京的海军装备研究院，或者国防科工委下属的任何一个研究所。

  那里的平台，比银滩基地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那里的设备，是全国最顶尖的。

  那里，汇聚了全中国最聪明的大脑。

  这是一个任何一个有事业心的技术人员，都无法拒绝的，通往金字塔尖的康庄大道。

  苏苒也曾动心过。

  有好几个夜晚，她都站在陆家小楼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长安街上那片璀璨的、如同星河般的灯火，久久不语。

  北京，太繁华了。

  这里的机会，太诱人了。

  可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南海那片蔚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是军港里那咸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海风。

  是她那间宽敞明亮的工坊里，冰冷的机床和工具，在灯光下闪烁着的熟悉光泽。

  是王大锤他们看着自己时，那一张张充满了狂热崇拜的、朴实的脸。

  更是“南昌号”在深海里，划出的那道完美而矫健的航迹。

  她发现，自己的心，好像已经分成了两半。

  一半，被首都的繁华和机遇所吸引。

  另一半，却早已深深地，扎根在了那片遥远的、蓝色的国土上。

  临走的前一晚，陆家为他们举办了送别的家宴。

  饭桌上，陆振国再次旧事重提。

  “苒苒，关于你工作调动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只要你点头，明天我就去跟装备部的老张打招呼，手续很快就能办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苒的身上。

  秦岚的眼里，是期待。

  陆渊的眼里，是尊重。

  而陆霄，只是安静地坐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但他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苏苒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陆老爷子和陆振国夫妇，深深地鞠了一躬。

  “爷爷，爸，妈，大哥。”

  “谢谢你们这些天对我的照顾，也谢谢你们对我的看重和抬爱。”

  她的声音，清脆而真诚。

  “北京很好，真的很好。这里有全国最好的平台，有我以前做梦都想得到的机会。”

  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而清澈的光芒。

  “但是，我想，我还是得回去。”

  “为什么？”

  秦岚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是这里住得不习惯吗？还是……”

  “不是的，妈。”

  苏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她看向陆老爷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因为，我是一名舰船工程师。”

  “我的办公室，不应该在窗明几净的大楼里。”

  “我的车间，应该在一线，在那些最需要我的地方。”

  “我的战场，在大海上。”

  她想起了自己那间挂着“技术中心”牌子的小楼，想起了王大锤他们期待的眼神。

  “在银滩，还有很多老旧的舰船，等着我去改造。”

  “还有很多年轻的技工，等着我去带。”

  “那里，更需要我。”

  她转过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身边的陆霄身上。

  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而且，我的爱人，也在那里。”

  “他的战场在哪里，我的战场，就在哪里。”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没有豪言壮语，却充满了最朴实，也最强大的力量。

  整个客厅，一片寂静。

  陆家所有的人，都被她这番话，给深深地触动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但精神世界却无比强大的姑娘。

  他们知道，她不是为了攀附谁，也不是为了拒绝谁。

  她只是，在忠于自己的理想，和忠于自己的爱情。

  半晌，陆老爷子第一个，缓缓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虽然不响，但每一声，都充满了最深沉的赞许。

  “好！”

  老爷子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说得好！”

  “这才像我们军人的后代！有理想，有担当，有情有义！”

  他看着苏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去吧！”

  “放心地去！”

  “北京是你们的家，但大海，才是你们的战场！”

  “家里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需要，在那片蓝色的国土上，给老头子我，狠狠地，打几个漂亮的大胜仗回来！”

  ……

  回程的列车，依旧是那个温馨的软卧包厢。

  苏苒靠在陆霄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

  来的时候，她满心忐忑，像一个即将赶赴考场的学生。

  而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答案。

  北京虽好，但她的根，已经不知不觉地，深深扎进了南海那片湿热的、充满了铁锈和海盐味道的红色土壤里。

  那里，有她的事业，有她的战友。

  有她，无可替代的，新的人生。

  “在想什么？”

  陆霄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在想，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那台新到的高精度镗床，给装起来。”

  苏苒的眼睛里，又开始闪烁起那种属于工程师的、兴奋的光芒。

  “还有，王大锤他们那几个小子，我给他们留的作业，也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了，回去得好好考考他们！”

  “还有孙胖子说的那个‘军转民’，我觉得可以搞！我们的很多技术，都可以……”

  她像个小机关枪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起自己回去后的“宏图伟业”。

  陆霄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

  他看着怀里这个神采飞扬，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和斗志的姑娘。

  他知道，他的小野猫，不，他的战鹰，终于要挣脱所有的束缚，飞向属于她自己的，那片最广阔的天空了。

  而他，将永远是她最忠实的，护航者。

  列车的前方，是家的方向。

  那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