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爷爷的礼物

  饭桌上的硝烟，在陆振国那杯酒下肚后，便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气氛，变得异常融洽。

  陆振国甚至主动地，给苏苒夹了一筷子他面前的清蒸鲈鱼。

  “小苏，光顾着说话了，多吃点菜。”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简短，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严。

  秦岚和陆渊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都暗自松了口气，看向苏苒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喜爱和欣赏。

  这个弟妹/儿媳，真是给他们长脸！

  而陆霄，则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给苏苒剥着虾壳，将一个个完整的、沾着酱汁的虾仁，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晚饭后，秦岚撤下了碗碟，换上了功夫茶具。

  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准备陪家里的“定海神针”——陆老爷子，说说话。

  陆老爷子已经八十高龄，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盘着两个已经变得红润透亮的文玩核桃，正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听着京剧。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享受晚年生活的慈祥老人。

  但苏苒知道，眼前这位，才是陆家真正的核心。

  是那位在战争年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开国功勋。

  苏苒的心，又一次，不可避免地紧张了起来。

  陆霄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在沙发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苏苒稍稍安定了一些。

  “爷爷。”

  陆霄开了口。

  陆老爷子缓缓地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嗯？”

  他看向自己的孙子，又看了看孙子身边那个正襟危坐的姑娘。

  “爷爷，这是苏苒。”

  陆霄介绍道。

  “爷爷好。”

  苏苒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坐，坐，到爷爷这儿来，还这么拘束干什么。”

  老爷子冲她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苏苒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在陆霄鼓励的眼神下，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沉甸甸的“年礼”。

  她走到老爷子面前，双手将那份报告，递了上去。

  “爷爷，我……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这是我前段时间，在单位做的一个小项目，您……您随便看看。”

  她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陆振国和陆渊看到那份报告的封面，眼神都是一凝。

  而秦岚，则有些不解，送什么不好，怎么送一沓文件给老爷子？

  陆老爷子哦了一声，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接过报告，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然后，他打开了客厅那盏最亮的落地灯，将报告放在腿上，一页一页地，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老爷子翻动纸张时，那轻微的“沙沙”声。

  他看得极其认真。

  看到苏苒对共振原理的分析时，他会微微点头。

  看到她那个天马行空的“星环”设计图时，他会停下来，用手指在图纸上，来回比划，嘴里发出“嗯……有意思……”的低语。

  当他最后，翻到那份盖着两个鲜红大印的成果鉴定书，看到“价值不可估量”那几个字时。

  他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苒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终于，老爷子缓缓地，摘下了他的老花镜。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仔仔细细地，将镜片擦拭干净，放回眼镜盒里。

  然后，他才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正忐忑不安地站在他面前的孙媳妇。

  他的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浑浊，只有一种发现了绝世瑰宝般的，璀璨的光芒。

  “好！”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彩！

  “好啊！”

  他看着苏苒，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灿烂和欣赏。

  “我们陆家，从你太爷爷那辈算起，三代从军，个个都是在战场上使刀弄枪，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武将！”

  “我总说，我们家阳气太重，少了点文气。”

  “没想到，没想到啊！”

  他指着苏苒，又指了指陆霄，对着满屋子的人，朗声笑道。

  “到了霄儿这一代，竟然给我娶回来一个，能用笔和图纸，去定国安邦的‘文秀才’！”

  “这比给我带回来一个军长师长，还让我高兴！”

  老爷子这番评价，太高了！

  高到让陆振国和秦岚，都感到了震惊。

  “定国安邦的文秀才”，这八个字的分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苏苒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泰山压顶般的赞誉，给砸得晕头转向。

  她还没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就见陆老爷子对身后一直肃立着的警卫员，沉声吩咐道。

  “小张，去，把我书房里，那个上了锁的红木盒子取来。”

  警卫员应了一声，快步上了楼。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长条形的、上了黑漆，显得古朴而沉重的木盒子，走了下来。

  老爷子接过盒子，将其放在了茶几上。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清脆的轻响，盒子被打开了。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

  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支手枪。

  是一支保养得极好，枪身泛着幽幽乌光，充满了岁月沉淀感的，五四式手枪。

  陆老爷子伸出那双布满皱纹，但依旧稳定有力的手，将那支枪捧了起来。

  他用一种无比珍视的目光，抚摸着枪身上那些细微的划痕。

  “这支枪，是五十年代初，在朝鲜，我从一个美国王牌飞行员的尸体上，缴获的。当时他跳伞想跑，被我一枪给撂倒了。”

  “后来，它就一直跟着我，南征北战，枪林弹雨，救过我的命，也杀过不少敌人。”

  “它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伙计。”

  老爷子说着，缓缓站起身。

  他捧着那支枪，走到了苏苒的面前。

  在苏苒完全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将那支承载了一个开国功勋半生戎马生涯的功勋配枪，郑重地递到了她的手里。

  “丫头。”

  老爷子的声音，变得无比的郑重和严肃。

  “今天，我把老头子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不管他是谁，官有多大。”

  他指着那支枪，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护短。

  “你就用它，给老头子我，狠狠地打回去！”

  “天塌下来，有陆家给你顶着！”

  苏苒捧着那支冰冷的、沉甸甸的手枪，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她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一支枪。

  而是一个家族，真挚的接纳与承诺。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却依旧铁骨铮铮的老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并拢双脚，对着他敬了一个她这一生中，最标准，也最用力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