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的剧本，女主角是她

  公寓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钱梦瑶即将面对的、由法律和纪律构成的冰冷现实。

  门内，是苏苒依旧在燃烧的、无处发泄的熊熊怒火。

  她一把甩开陆霄的手，像一头被彻底惹毛了的母豹子，烦躁地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赢了。

  她是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赢得酣畅淋漓。

  可那种被人冒名顶替，像个小丑一样被蒙在鼓里两年，还差点毁了前途的恶心感，却像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怎么也甩不掉。

  尤其是钱梦瑶那几句颠倒黑白的哭诉，像苍蝇一样，还在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苒停下脚步，猛地回头，那双淬了火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陆霄，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未消的戾气。

  她希望听到一个能让她解气的答案。

  比如，把她送去劳改，或者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陆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明艳的脸，看着她那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的面前。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那个在大门口用言语和气场杀伐决断的男人，不是他一样。

  “刚才骂了那么久，累了吧？”

  “噗——”

  苏苒感觉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心梗。

  谁骂人了？

  她那叫逻辑清晰的辩论！叫事实依据的陈述！

  她没好气地一把抢过水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心里的火气却丝毫没有消减。

  陆霄看着她那气鼓鼓的可爱样子，也不再逗她。

  他转身，走进了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重无比的牛皮纸档案袋，走了出来。

  档案袋的封口，用红色的棉线紧紧地缠绕着，上面甚至还盖着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火漆印，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神秘感。

  他将档案袋，轻轻地放在了苏苒面前的茶几上。

  “你想要的答案，都在这里。”

  苏苒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档案袋，心里充满了不解。

  她放下水杯，迟疑地伸出手，解开了那圈已经有些脆弱的棉线。

  她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已经微微泛黄的纸张。

  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字迹刚劲有力，正是陆霄的笔迹。

  标题是：【关于“配偶钱梦瑶”身份存疑及初步核查的调查报告】。

  而最让苏苒心脏停跳的，是报告末尾的落款日期。

  两年前。

  也就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三天！

  苏苒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他……他两年前就知道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撞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二页。

  那是陆霄对他与“钱梦瑶”新婚当晚，一段对话的详细记录和分析。

  【……对方对机械工程领域一无所知，在被问及日常工作时，回答含糊其辞，与档案中“红星机械厂技术骨干”的身份严重不符。】

  【……当提及“热处理工艺”和“差速锁”等行业基础概念时，对方眼神闪躲，言语支吾，并迅速转移话题，有明显伪装痕迹。】

  【……其言谈举止，透露出对物质生活的过度追求和对艰苦环境的厌恶，与档案中苏苒同志多次获得“劳动模范”、“技术标兵”等荣誉称号所体现出的精神面貌，截然相反。】

  【……初步结论：此人，极有可能不是真正的苏苒。其冒名顶替的目的，有待进一步调查。】

  苏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极有可能不是真正的苏苒”的结论上。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没被骗。

  原来，在她还被蒙在鼓里，在红星厂为了那个高级工程师的职称拼死拼活的时候，他已经洞悉了一切。

  她继续往下翻，心跳得越来越快。

  后面，是更详尽的调查记录。

  他通过自己远在北京的战友关系，以“政审复核”的名义，秘密调取了红星机械厂真正的“苏苒”同志的全部资料。

  那里面，有她发表在厂内期刊上的几篇技术论文的复印件。

  有她代表工厂参加全省技术大比武时，站在领奖台上，笑得一脸灿烂的获奖照片。

  照片虽然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那扎着高马尾，眼神清亮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模样的姑娘，不是她又是谁？

  苏苒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她甚至看到，在那篇她自己最得意的，关于“C620车床传动系统优化方案”的论文旁边，陆霄竟然用红色的钢笔，写下了一行批注。

  【思路新颖，逻辑严谨，对齿轮模数和传动比的计算极为精准，是个天才。】

  【但对材料在高速运转下的热胀冷缩和应力变化的考虑略有不足，若能结合贝塞尔函数进行动态修正，其传动精度和使用寿命，或可再提升5%。】

  苏苒看着那行字迹清隽、力透纸背的批注，彻底傻了。

  他……他不仅看了她的论文，他还看懂了？！

  他甚至还提出了一个连她自己当时都没有想到的、更优化的改进方案？！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她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被他轻而易举地侵入了，还被他用一种更居高临下的姿态，指点了江山。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挫败和……诡异的兴奋感。

  档案袋的最后，是钱梦瑶私奔后的全部行踪调查。

  她跟那个油头粉面的画家去了哪里，怎么被花言巧语骗光了钱财，又是如何被无情抛弃，最后沦落到在广州火车站靠打零工，吃别人剩饭过活的……

  每一条，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还附上了几张从远处偷拍的、钱梦瑶形容憔悴、眼神麻木的照片。

  苏苒看完了最后一张纸，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她感觉自己过去两年的人生，不，是过去这两个多月在军港的所有经历，都像一场被精心编排好的戏剧。

  而她，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愤怒的女主角。

  可实际上，从头到尾，她都在这个男人的剧本里，按照他设定的路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

  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巨大的震撼。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小事的男人。

  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你早就知道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提着扳手来找你算账？”

  陆霄迎着她复杂的、写满了震惊和迷茫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

  他只是安静地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身，仰视着她，让两人的视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的眼神，深邃、温柔，像一片能包容她所有情绪的深海。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你会相信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素未谋面的陌生军官的片面之词吗？你会乖乖地待在红星厂，走那漫长而繁琐的组织程序，去申诉，去澄清吗？”

  苏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她不会。

  以她的性格，她只会觉得这是个更离谱的骗局，然后把那封可能存在的信件，撕成碎片。

  “你不会。”

  陆霄替她说了出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你只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然后把我的公函当成废纸扔进垃圾桶，继续你的人生，继续为了那个高级工程师的职称而奋斗。”

  “那样，”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深情，“我就永远失去了，让你走进我世界的机会。”

  “所以，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让你来。”

  “我让总厂搁置你的职称，我让那份公函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送到你的手上。”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你绝不会忍下这口恶气。”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提着你最宝贝的扳手，怒气冲冲地，闯进我的生活。”

  “等你用你自己的方式，来向我‘问罪’。”

  “苏苒，”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我承认，我算计了你。”

  “但我所有的算计，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他将她的手，缓缓地带到自己的唇边，在那光洁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却又无比滚烫的吻。

  “让你，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