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乌衣巷116号

  温乔的视线从窗外转移到身侧的卫琢身上，他凝目思考的模样让他显得更深沉，褪去艺术家的灵性，现在的他像是浮沉在虞城的一叶扁舟。

  卫琢在一年前，突然频繁购买安眠药，温乔得知后害怕他做出极端的举动。

  于是温乔把卫琢的症状告诉了安娜，安娜建议对卫琢进行心理干预，让他培养一些不同以往的兴趣爱好，让他接触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朋友，在低压的环境里生活会让他变得更轻松。

  缺乏共情能力，就让他去感受不同的情绪。

  以自我为中心，就让他拥有更多在乎的人。

  喜欢独处，温乔就时时刻刻带着他。

  对恋爱无感，就谈一场给足他安全感的恋爱。

  卫琢的人际关系异常体现在恋爱里就是依恋异常，情感淡漠的人要么过于“黏人”，要么过度“回避”。卫琢属于前者。

  这一点温乔也不知道该不该纠正，她喜欢卫琢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温乔的拯救藏在细枝末节中，她希望卫琢永远发现不了。

  明明卫琢一切都在好转，可是一来到虞城，他就变得阴沉内敛，不喜欢说话，不喜欢表达，越来越像以前的那个卫琢。

  温乔觉得自己几个月的努力打了水漂。

  “卫琢。”

  “嗯？”卫琢扭过头。

  四目相对的时候，卫琢看见了温乔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忧。

  她问：“你会突然离开我吗？”

  卫琢愣住，他在思考。

  温乔说的离开是什么样的离开，是短暂离开再回到她身边，还是永远离开再也不见面，是主观的离开，还是被动客观的离去，或者是……死掉。

  “如果有什么我必须要离开你去做的事情，我会提前告诉你。”

  卫琢认真道。

  温乔气笑了，她没想到卫琢会说这么认真客观的话，“卫琢，这个时候作为男朋友你应该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卫琢微微眯眸，“可是我不可能……”

  温乔打断他：“你就该这么说。”

  卫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如果我有什么事情，我也会带着你一起，我们不分开。”

  温乔满意了。卫琢就像一个小机器人，温乔输入指令，然后他执行。

  真是个完美的男朋友。

  “刚才说到鄢禾，我一直不认为是鄢禾偷走了标书，她爱柏言，是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卫琢的事情。”

  随着车子的启动，温乔缓缓开口。

  卫琢：“虞城不是温家的地方，你查起来可能不方便。”

  “涂社长给我推荐了他在虞城的朋友，我们已经取得了联系，他会替我查的。”

  卫琢点点头，然后不说话了。

  雨水跳跃在青瓦的褶皱纸上，灰青色的天空坠下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石板路蜿蜒进幽深的小巷，一把黑色的大伞挡开雨滴，伞下二人并肩走入乌衣巷。

  雨气沾在温乔的手臂上，阴湿的冷感透心凉，卫琢扯开自己外套，把温乔拉入怀中，共用一件外套。

  雨势渐稠时，乌衣巷116号的门牌出现在眼前，白墙灰瓦的围墙上长出了茂密青郁的凌霄花花枝，可惜花期已经过去了，上边不见一点嫣红。

  大门上的密码锁是新的，可见院子里还有人住，温乔扣着门，怕主人家听不见于是又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次，黑色大门往里拉开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个姑娘的头，她上下打量温乔卫琢，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们是谁？”

  她问的是“你们是谁”而并非“你们找谁”，这个姑娘的警惕性和对陌生人的敌意都很强。

  温乔掏出名片，“我叫温乔，请问这里以前有住一个叫鄢禾的女孩吗？我是她的家人。”

  原本那姑娘还拿起名片看了两眼，一听见鄢禾的名字和家人两个字，立马变了脸，“不认识，你们走吧。”

  大门嘭地关上，冷气被冲击到温乔的脸上，她露出尴尬的神情。

  “她一定认识鄢禾。”卫琢定论。

  温乔不信邪地继续敲门，敲了大约四五分钟，那姑娘隔着门吼道：“你们烦不烦，再敲门我报警说你们私闯民宅了！”

  “我是鄢禾的朋友，不是吴家人。”

  里面的人安静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一条缝，卫琢眼疾手快推开门，抓着温乔塞了进去，然后门在身后关上。

  那姑娘愣住，他们怎么进来的？

  温乔讪讪一笑，“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鄢禾是我高中关系很好的朋友，我这次来虞城就是为了她来的。请问你认识她吗？”

  吴晓莹抿着唇，打量完温乔又打量卫琢，好像确实不是吴家的人。

  “进来吧。”

  吴晓莹领着他们两个到客厅坐下，两杯热腾腾的茶端到面前，吴晓莹坐在他们对面。

  她很不自在，揪着自己的裤腿，然后不敢看温乔。

  “这栋房子是吴家送给我妈的，我妈是鄢禾姐的保姆，也是……”她难以启齿，“吴家派来监视她的。”

  鄢禾去世之后，房子作为吴妈的报酬，转到了吴妈的名下。吴妈癌症晚期，去世后房子给了唯一的女儿，吴晓莹。

  温乔迟疑地开口：“你妈妈在京市的时候就是照顾鄢禾的保姆？”

  吴晓莹点点头。

  温乔震惊，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鄢禾的身边就有了吴家的眼线。

  她从来没有逃离过吴世豪的身边，那个监牢伴随了她整个快乐的日子。

  “你能跟我说说，鄢禾到虞城之后的事情吗？”

  温乔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卫琢猜她其实也很犹豫要不要知道真相。

  吴晓莹说了句“稍等”，然后起身上了二楼，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盒子下来。

  一些有点年头的物件被一一拿了出来，里面还有一个相框，照片上的人是鄢禾和吴妈母女俩。

  “鄢禾姐人很好，她知道我妈妈是被逼无奈去监视她的，她从来没有怨过我妈妈。”

  那个时候吴晓莹病了，需要很多钱，吴家承诺只要吴妈去应聘那间别墅的保姆并且监视鄢禾，就为吴晓莹提供医药费。

  吴妈别无他法，她觉得只是监视，只要不谋财害命也就没有拒绝。

  谁能想到，鄢禾最终还是死在了虞城的阴雨连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