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帝师初课，三方博弈

  詹事府，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齐文道站在书房内，看着案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深吸一口气。今日，是他正式为小公子徐渊授课的第二天。

  昨日初见，那孩子问出的问题让他至今难忘——“如果每次都让，他自己不就总吃不到大的了吗?”

  这话听似稚嫩，却直指儒家“让”之道的核心矛盾。三岁孩童，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齐文道心中既惊讶，又隐隐不安。

  “先生早。”

  清脆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齐文道转身，见小徐渊已换好衣袍，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行了一礼。孩子虽小，但举止间已有几分大家风范。

  “渊儿早。”齐文道温和地笑了，“今日，我们继续读《论语》。”

  小徐渊乖巧地坐下，但眼神却透着一丝好奇：“先生，昨日您说'让'要看时候。那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不该让呢?”

  齐文道一愣。

  这孩子，竟然还在想昨日的问题。

  “这个......”他斟酌着用词，“要看具体情况。若是小事，如一个梨，让给兄长，是美德。但若是大事，关乎国家社稷，那就不能轻易让步。”

  “什么是大事?”小徐渊歪着头。

  “比如......”齐文道想了想，“比如你长大后，要为朝廷做事。若是有人想害百姓，你能让吗?”

  “不能。”小徐渊认真地摇头。

  “对。”齐文道点头，“所以，让与不让，要看这件事对不对，对谁好。懂了吗?”

  小徐渊似懂非懂地点头，但齐文道能看出，孩子心中还有疑问。

  他没有继续深入，而是翻开《论语》，指着其中一句：“来，我们今日学这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一个时辰后，小徐渊已能背诵这句话，并大致理解其意。

  “渊儿，你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齐文道考校道。

  “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不要给别人。”小徐渊奶声奶气地答道。

  “很好。”齐文道满意地点头，“那你再想想，若是有人给你不喜欢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我会告诉他，我不喜欢。”小徐渊想了想，“然后看看别人喜不喜欢。”

  齐文道心中一震。

  这孩子的思维，竟如此清晰。不仅能理解圣人之言，还能举一反三。

  “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小徐渊突然开口。

  “当然。”

  “若是有人给我不喜欢的东西，但他是长辈，我也要拒绝吗?”

  齐文道愣住了。

  这个问题，已经触及了儒家礼法中“尊卑有序”的核心。若是直接教孩子拒绝长辈，恐怕会被人诟病“不懂规矩”;但若是教他一味顺从，又违背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本意。

  “渊儿，这个问题......”齐文道斟酌着，“长辈给你东西，是他们的关心。即便你不喜欢，也要先收下，表示尊重。之后，你可以委婉地告诉他们，你的真实想法。”

  “哦。”小徐渊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齐文道看在眼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他这个老师都有些应付不来。更重要的是，这些问题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用意——是谁在教他这样思考?

  是太师徐原吗?

  齐文道不敢多想，只是继续授课。

  傍晚时分，徐原来接儿子回府。

  齐文道将今日的教学情况一一告知，徐原听得很认真。

  “齐先生，辛苦了。”徐原由衷道，“渊儿今日的问题，确实有些刁钻。但这也说明，他在用心思考。”

  “大人过奖。”齐文道摇头，“小公子天资聪颖，在下只是尽力而为。”

  “齐先生谦虚了。”徐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过，渊儿这孩子，确实有些早慧。若是他问的问题太过刁钻，齐先生不必全部回答。有些事，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齐文道心中一动。

  这话，是在提醒他，不要把什么都教给孩子?

  “在下明白。”他郑重道。

  回到府中，吃过晚饭，徐原将儿子叫到书房。

  “渊儿，今日齐先生教了你什么?”徐原问。

  “先生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徐渊认真地复述，“还说，长辈给东西，即便不喜欢也要先收下。”

  “嗯。”徐原点头，“先生说得对。这是礼法，是规矩。”

  “可是爹爹。”小徐渊歪着头，“若是长辈给的东西，真的对我不好呢?比如...有毒的药?”

  徐原一愣，随即笑了。

  这孩子，果然在用心思考。

  “渊儿，你问得好。”他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爹爹告诉你，世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对错。礼法是礼法，但更重要的，是保护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若是长辈给你的东西，你觉得不对，要学会辨别。”徐原认真道，“若是小事，如你不喜欢的点心，那就按先生说的，先收下，再委婉拒绝。但若是大事，如有毒的药，那你就要坚决拒绝，哪怕对方是长辈。”

  “可是......”小徐渊犹豫，“这样会不会不礼貌?”

  “礼貌很重要，但命更重要。”徐原拍了拍他的头，“渊儿，记住爹爹的话——规矩是人定的，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相处。但若是规矩害了你，那就不要守。”

  小徐渊若有所思地点头。

  徐原没有继续说下去。

  孩子还小，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但他必须让渊儿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规矩要守，但更要学会变通。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徐原站起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是，爹爹。”

  送走儿子，徐原独自坐在书房，陷入沉思。

  齐文道此人，确实在用心教导。但他教的，终究是儒家那套“温良恭俭让”。这些东西，固然重要，但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光靠这些，是活不下去的。

  “影娘。”他突然开口。

  “属下在。”

  “齐文道那边，盯紧些。我要知道，他每日都教了渊儿什么。”徐原道，“另外，宫里那边，也要留意。陛下必然会找机会，亲自试探渊儿。”

  “是。”

  影娘退下后，徐原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皇城。

  赵景那个老狐狸，必然不会放任他独自教导渊儿。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的试探和博弈。

  而在养心殿，赵景正听着内侍的汇报。

  “陛下，齐大人今日授课，小公子问了不少问题。”内侍小心翼翼道，“据说，还问了关于长辈赐物的事。”

  “哦?”赵景眉头一挑，“怎么问的?”

  “小公子问，若是长辈给的东西不喜欢，该如何处理。齐大人答，要先收下，再委婉拒绝。”

  赵景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齐文道这个答案，中规中矩，符合礼法，也不失变通。看来，他选的这个帝师，确实不错。

  “那徐原那边呢?”赵景又问。

  “据锦衣卫回报，徐大人今晚对小公子说，若是小事就先收下，但若是大事，如有毒的药，要坚决拒绝。”

  赵景脸色微变。

  有毒的药?

  这是在教孩子什么?教他提防长辈?还是在暗示什么?

  “继续盯着。”赵景沉声道，“朕要知道，徐原每晚都在教渊儿什么。若有不妥，立刻禀报。”

  “是。”

  赵景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他的表情格外深沉。

  “子静，你这是在教渊儿防范朕吗?”他喃喃自语，“还是在教他，如何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活下去?”

  他想了想，对内侍道：“传旨，明日召小公子入宫。朕要亲自见见他。”

  “是。”

  次日清晨，徐原府中。

  徐原刚用过早饭，就收到了宫中的旨意——陛下要召徐渊入宫。

  “这么快?”徐原眉头一皱。

  他就知道，赵景不会放任他独自教导渊儿。但没想到，这老狐狸动作这么快。

  “大人，要不要......”李岩欲言又止。

  “要不要什么?拒绝?”徐原摇头，“陛下既然召见，咱们只能去。拒绝，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转身，对赵凝道：“给渊儿换身好衣裳，我亲自送他入宫。”

  “嗯。”赵凝点头，但眼中满是担忧。

  半个时辰后，徐原带着小徐渊，来到皇宫。

  养心殿内，赵景早已等候。

  “渊儿，过来。”他温和地招手。

  小徐渊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渊儿拜见外公。”

  “好孩子。”赵景将他抱起，放在膝上，“让外公看看，这些日子，长高了没有。”

  “外公，我长高了。”小徐渊认真道，“齐先生说，我比上个月高了半寸。”

  “是吗?”赵景笑了，“那渊儿可要多吃饭，长得更高。”

  “嗯。”

  赵景又问：“齐先生教你什么了?”

  “教我读《论语》。”小徐渊答道，“还讲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那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明白。”小徐渊点头，“就是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不要给别人。”

  “很好。”赵景满意地点头，又问，“那若是外公给你一样东西，你不喜欢，你会怎么办?”

  小徐渊愣了愣，想了想：“我会先收下，然后告诉外公，我不太喜欢。”

  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确实聪明，也懂得进退。

  “那若是外公给你的东西，对你不好呢?”赵景突然问道。

  小徐渊抬起头，看着赵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外公不会给我不好的东西。”

  赵景一愣，随即笑了。

  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那若是别的长辈呢?”他继续试探。

  小徐渊想了想：“若是小事，我会收下。若是大事......”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会问爹爹和外公。”

  赵景心中一震。

  这孩子，果然被徐原教得很好。既懂得尊重长辈，又知道保护自己。更重要的是，他在关键时刻，会求助于“爹爹和外公”——这说明，他并没有把两边区分得太清楚。

  “好孩子。”赵景拍了拍他的头，“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先想清楚，再做决定。若是拿不准，就问外公和爹爹。”

  “是。”

  送走徐渊后，赵景独自坐在养心殿，陷入沉思。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您觉得，小公子......”

  “很好。”赵景淡淡道，“徐原教得不错。这孩子，既懂礼法，又有主见。”

  他顿了顿：“传旨，从今往后，每旬召渊儿入宫一次。朕要亲自教导他。”

  “是。”

  而在徐原府中，徐原正听着影娘的汇报。

  “大人，陛下今日召见小公子，问了不少问题。”影娘道，“据锦衣卫回报，陛下对小公子很满意。”

  “满意就好。”徐原松了口气，“看来，渊儿的回答，没有让陛下起疑。”

  他顿了顿：“不过，接下来，陛下必然会加大对渊儿的影响力。传令'鸦巢'，盯紧宫中动向。我要知道，陛下每次召见渊儿，都说了什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