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齐文道入宫

  京城，初秋的晨雾还未散尽。

  翰林院编修齐文道整理好衣冠，站在自家小院中，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五味杂陈。

  昨日宫中来旨，召他今日入宫觐见。一夜未眠，他反复思量着这次召见的深意。

  “老爷，该启程了。”妻子将早已备好的行囊递给他。

  “嗯。”齐文道接过，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轻声道，“若是此去顺利，我们一家的日子，或许就能好过些了。”

  “老爷小心。”妻子没有多言，只是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齐文道今年三十有五，出身寒门，靠着苦读诗书，十年前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但因不善逢迎，这些年一直不得志，只是个从七品的编修。

  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次陛下突然召见，他心中既忐忑，又隐隐期待。

  养心殿内，赵景早已等候。

  见齐文道进来，他抬眼打量。此人身材清瘦，面容儒雅，眼神澄澈却不失沉稳。

  “齐卿，起来吧。”赵景语气温和。

  “谢陛下。”齐文道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

  “朕听说，你在翰林院十年，著有《春秋新解》和《礼记微言》？”

  “回陛下，臣不过是些粗浅见解，不敢言著。”齐文道谦逊道。

  “朕看过了。”赵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两本书册，“你对圣人之道的理解，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迂腐不堪的腐儒，强得多。”

  齐文道心中一震。

  他这两本书，是这些年的心血结晶。但因为观点新颖，不拘泥于传统注疏，反而在翰林院内被一些老学究排挤，说他“离经叛道”。

  没想到，陛下竟然读过，还给出了如此高的评价。

  “陛下过誉，臣惶恐。”

  “不必惶恐。”赵景将书放回原处，转身看着他，“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桩要事相托。”

  “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朕要你，去教一个孩子。”

  齐文道一愣：“教...孩子？”

  “对。”赵景走回案前，“这孩子，是朕的外孙，名叫徐渊。朕要你去詹事府，做他的帝师。”

  齐文道瞳孔骤然收缩。

  徐渊，那不是太师徐原的儿子吗？

  这段时间，京城里关于这孩子的传闻沸沸扬扬。有人说陛下要立他为储君，有人说太师要借他夺权。朝堂之上，围绕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已经暗流汹涌。

  而现在，陛下要他去做这孩子的老师？

  “陛下......”齐文道犹豫了，“臣何德何能，敢当帝师之名？”

  “朕说你能，你就能。”赵景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齐卿，你可知道，朕为何选你？”

  “臣...不知。”

  “因为你不贪。”赵景认真道，“翰林院那些人，朕都看得清楚。有的贪财，有的贪名，有的贪权。唯独你，只贪一个'真'字。”

  他顿了顿：“朕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去教导渊儿。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圣贤之道，什么是真正的君子之行。”

  齐文道沉默片刻，终于躬身：“臣...遵旨。”

  “好。”赵景满意地点头，“从明日起，你便去詹事府上任。记住，渊儿虽是徐原之子，但也是朕的外孙。你要教他忠君，更要教他爱民。”

  “臣明白。”

  “另外。”赵景又道，“徐原那边，你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刻意亲近。为师者，当以学生为重，其他的，不必多想。”

  齐文道心中一动。

  陛下这话，说得平淡，但意味深长。

  这是在告诉他——你只管教书，朝堂上的事，不要掺和。

  “臣谨记。”

  散朝后，齐文道走出宫门，却被一人拦住。

  “齐大人，请留步。”

  齐文道转身，认出来人，连忙行礼：“裴大人。”

  来人正是户部尚书裴文镜。

  “齐兄不必多礼。”裴文镜笑道，“听闻陛下召你入宫，想必是为了小公子的事吧？”

  “裴大人消息灵通。”齐文道点头，“陛下确实让在下去詹事府，教导小公子。”

  “那咱们以后就是同僚了。”裴文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找个地方，我跟你说说小公子的情况。”

  两人来到城外一处茶楼。

  “齐兄，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裴文镜喝了口茶，“教导小公子这件事，不简单。”

  “愿闻其详。”

  “小公子虽只有三岁，但身份特殊。”裴文镜压低声音，“他是太师之子，也是陛下的外孙。朝中有多少人盯着他，你该明白。”

  齐文道点头：“在下明白。所以在下更要谨慎。”

  “谨慎是对的。”裴文镜认真道，“但也不必过于畏缩。陛下既然选了你，就是信任你。你只需记住一点——教他做人，教他明理。至于其他的，不必多想。”

  “可是......”齐文道犹豫，“太师那边......”

  “徐大人那边，我会去说。”裴文镜笑了，“你不必担心。徐大人虽是权臣，但对小公子的教育，还是很重视的。只要你真心为小公子好，他不会为难你。”

  齐文道松了口气：“多谢裴大人提点。”

  “咱们都是读书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裴文镜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见见徐大人。”

  “现在？”齐文道一惊。

  “对，现在。”裴文镜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见早安心。”

  徐原府邸，书房。

  徐原正在听影娘汇报“鸦巢”的最新情报，听到裴文镜来访，微微一愣。

  “让他进来。”

  裴文镜带着齐文道走进书房。

  “徐大人，打扰了。”裴文镜拱手，“这位是翰林院编修齐文道，陛下新任命的小公子帝师。在下特地带他来拜见大人。”

  徐原打量着齐文道。

  此人气质儒雅，眼神清澈，虽然有些拘谨，但并无阿谀之色。

  “齐大人不必拘礼。”徐原示意他坐下，“既然陛下选了你做渊儿的老师，那就是自家人了。”

  “不敢。”齐文道恭敬道，“在下只是一介书生，能有幸教导小公子，实乃三生有幸。”

  “齐大人太客气了。”徐原亲自为他斟茶，“听裴大人说，你著有《春秋新解》？”

  “是...是的。”齐文道没想到徐原会知道这个，“不过只是些粗浅见解。”

  “能否借我一观？”

  齐文道愣了愣，连忙道：“在下回去就让人送来。”

  “好。”徐原点头，“齐大人，在下有句话，想跟你说清楚。”

  “大人请讲。”

  “渊儿是在下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外孙。”徐原认真道，“在下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而不是整日算计的权谋者。”

  齐文道心中一震。

  这话，跟裴文镜之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齐大人尽管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圣贤之道。”徐原继续道，“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在下会在晚上，另外教他。”

  齐文道恍然。

  他终于明白了——徐原和陛下，在用不同的方式，塑造这个孩子。

  白天是圣贤书，晚上是现实课。

  这孩子，注定要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中成长。

  “在下明白了。”齐文道郑重道，“在下定当尽心尽力，教导小公子。”

  “那就多谢齐大人了。”徐原起身，“对了，渊儿这孩子，有些调皮。若是不听话，齐大人尽管管教，不必客气。”

  “在下会的。”

  送走两人，徐原回到书房，陷入沉思。

  齐文道此人，看着倒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但陛下选他，必然另有深意。

  “大人，您在想什么？”影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在想，陛下这盘棋，到底要下到哪一步。”徐原轻叹，“他一边让裴文镜去户部，削弱我对渊儿的影响；一边又找来齐文道，继续在渊儿身边安插眼线。”

  “那大人......”

  “无妨。”徐原摇头，“陛下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在意渊儿。而他越在意，渊儿就越安全。”

  他顿了顿：“传令，让'鸦巢'盯紧齐文道。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次日，詹事府。

  齐文道正式上任，成为徐渊的帝师。

  第一次见面，小徐渊正在院中玩耍。见到陌生人，他好奇地歪着头：“你是谁呀？”

  “我是齐文道，今后教你读书。”齐文道蹲下身，温和地笑道。

  “读书？”小徐渊眨着眼睛，“跟裴伯伯一样吗？”

  “差不多。”齐文道点头，“不过裴大人现在很忙，以后就由我来教你了。”

  “哦。”小徐渊想了想，“那你会讲故事吗？裴伯伯会讲好多好多故事。”

  “会。”齐文道笑了，“而且我讲的故事，跟裴大人的不一样。”

  “真的吗？”小徐渊眼睛一亮，“那你讲一个！”

  “好。”齐文道想了想，“今天我给你讲一个'孔融让梨'的故事......”

  小徐渊听得入神，时不时还会问几个问题。

  齐文道耐心解答，心中却在暗暗观察。

  这孩子虽然年幼，但眼神清澈，思维敏捷，确实与常人不同。

  “齐先生。”讲完故事，小徐渊突然问道，“孔融为什么要让梨啊？他自己不想吃吗？”

  齐文道一愣。

  这个问题，很多大人都未必能想到。

  “因为孔融知道，谦让是美德。”齐文道解释道，“他把大的梨让给哥哥们，自己吃小的，这样大家都会夸他是好孩子。”

  “可是......”小徐渊歪着头，“如果每次都让，他自己不就总吃不到大的了吗？”

  齐文道语塞。

  这孩子，思维太敏锐了。

  “渊儿。”他认真道，“谦让不是每次都让，而是要懂得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不该让。”

  “那怎么知道该不该让呢？”

  “这个......”齐文道想了想，“等你长大了，慢慢就明白了。”

  小徐渊似懂非懂地点头。

  齐文道心中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这孩子，绝不简单。

  当晚，徐原府中。

  徐原将小徐渊叫到书房。

  “渊儿，今天齐先生教了你什么？”

  “齐先生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小徐渊认真地复述，“可是爹爹，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每次都让，自己不就总吃不到大的了吗？”

  徐原笑了。

  他就知道，这孩子会问这个问题。

  “渊儿，爹爹问你。”徐原蹲下身，“如果你真的很想吃那个大梨，但哥哥们也想吃，你会怎么办？”

  小徐渊想了想：“我...我会跟哥哥们商量，大家轮流吃？”

  “很好。”徐原拍了拍他的头，“这就是爹爹要教你的第一课——不是每次都让，而是要学会权衡。”

  “权衡？”

  “对。”徐原认真道，“有时候让，是为了得到更多；有时候不让，是为了守住自己该守的。懂了吗？”

  小徐渊似懂非懂地点头。

  徐原没有继续说下去。

  孩子还小，有些事，只能慢慢教。

  但他心中清楚，白天齐文道教的，是儒家的“让”；晚上他教的，是现实的“争”。

  两者看似矛盾，实则互补。

  只有学会了这两样，渊儿将来才能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走得更远。

  而在养心殿，赵景也在听内侍汇报今日齐文道的表现。

  “陛下，齐大人今日第一次授课，表现得很好。小公子也很喜欢他。”

  “嗯。”赵景点头，“齐文道此人，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让锦衣卫继续盯着。朕要知道，徐原每晚都在教渊儿什么。”

  “是。”

  赵景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深沉。

  “子静，你我都想教好这孩子。”他喃喃自语，“但最终，他会成为谁的棋子，还未可知。”

  窗外，夜色如墨。

  三个人，围绕着一个孩子，各怀心思。

  而那个孩子，还在天真地问着“为什么”。

  但也许，正是这些“为什么”，会让他在将来，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既懂圣贤之道，又明世事艰难的人。

  一个既能守住底线，又能在现实中生存的人。

  至于最终会如何，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