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下一个梦刚开始
作者:老骥伏枥
三年后,药园灶台依旧每日冒烟。
炊烟袅袅,如常升起,像极了那些无人问津的清晨。
火苗在土灶里懒洋洋地舔着锅底,焦香缓缓弥漫,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不是灵丹妙气,也不是法宝威压,而是一种近乎返璞归真的“熟味”。
新来的杂役们围着灶台打转,一个个屏息凝神,仿佛在参悟什么无上大道。
“记住喽,”
一位穿着破旧青袍、腰间挂着半块锅巴当令牌的老头慢悠悠道:
“火要小,心要静,最重要的是,别想着成仙。”
他叫李小满,如今已被尊称为“糊饭长老”,名义上是教导新人生火做饭,实则整个青云宗都知道,他是唯一一个敢把宗门至宝“九转还魂炉”拿来煮稀饭的人,还振振有词:
“炼丹?那不就是烧菜加点药材嘛。”
没人敢笑他。
三年前那一夜,祖师堂异象惊动十方,金纹稻苗破土而出,执法长老三度折戟沉沙,最后只能仰天长叹:
“道若有形,或即酣眠。”
自此之后,这口灶台就成了宗门禁地之外最神秘的存在。
而今天,李小满正蹲在井边,手把手教一个瘦弱孩童如何控火。
“你看啊,火苗低,锅底匀,等它自己‘唱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块传世锅巴,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咂咂嘴:
“嗯,焦得刚好。”
话音未落,几粒黑色碎屑随风飘落,轻轻洒入井畔泥土。
刹那间,天地一静。
整片药园的地脉猛然震颤,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被挠了痒处。
古井轰然喷涌,一道金色雾气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那雾并不散,反而如绸缎般垂落,在空中缓缓凝聚,井壁之上,赫然浮现出一行苍劲古字:
“谢谢你,让我睡了个好觉。”
字迹浮现不过三息,便随金雾消散于无形。
大地恢复平静,连风吹草动都未曾惊扰。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气息,似梦呓般慵懒,又似大道低语,让人只想席地而卧,酣然入梦。
远处观望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喃喃道:
“我怎么......突然好困?”
李小满却只是拍了拍手,把剩下的锅巴收好,嘟囔一句:
“哎,又来了。这井比我还懒,连醒都懒得彻底。”
他抱起吓呆的孩子,转身就走,背影淹没在晨光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日常琐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梦语草原,风势微顿。
唐小糖最后一次来到小白花树下。
三年前,这里只有一朵孤零零的小白花,在风中摇曳如泣。
如今,巨花亭亭如盖,花瓣洁白胜雪,蕊心常年温热,似有生命流转。
每当月圆之夜,整株植物会散发淡淡金光,照彻百里,引来无数妖兽匍匐朝拜。
她缓步上前,伸手轻抚花心。
那里,静静躺着一块锅巴:
黝黑、焦脆,边缘卷曲,分明是凡人灶台上的残渣,却三年未腐,不见霉变,甚至隐隐透出灵气涟漪。
她将它取下,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焦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甜意,像是某个夏日午后偷懒晒太阳时喝过的米汤。
泪水无声滑落。
“你从来就没走,对吧?”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风停了一瞬。
花瓣缓缓闭合,又再张开。
花蕊中央,光影浮动,竟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眉眼含笑,眼皮半耷拉,一副随时要打盹的模样。
林川。
只存在一瞬,便化作清风拂面,掠过她的发梢,钻入远方天际。
她闭上眼,嘴角却扬了起来。
而在青云宗藏书阁顶层,陈峰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刚刚修订完《青云纪事·传奇人物卷》,在末尾添上一段不起眼的小字:
“林川,生卒不详,事迹佚,唯留灶火一处、锅巴半块、鼾声数次。评语:此子懒极,反得大道。”
写毕掷笔,窗外暴雨倾盆骤停,阳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案头那块珍藏多年的焦米残片上。
金纹熠熠,宛如活物,竟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回应着某种遥远的呼吸。
同一时刻,玄尘子墓前,老乞丐模样的身影静静坐着。
衣袍早已褴褛不堪,几乎与山石同色。
酒壶空置碑侧,壶身斑驳,壶口朝天,像是等待什么。
山风拂过,万籁俱寂。
某一刻,壶口忽然轻轻一颤。
一线金雾,悄然溢出。
玄尘子墓前,山风如诉,夜色深沉。
老乞丐模样的身影已静坐三载,衣袍褴褛,与石同色,仿佛早已化作这片山陵的一部分。
月光洒落,照在那柄斜倚碑侧的旧酒壶上,壶身斑驳,铜绿爬满裂痕,壶口朝天,空荡得连一丝酒香都不曾残留。
忽然,壶口微微一颤。
一线金雾自壶中溢出,细若游丝,却璀璨如星河倒流。
它不散不灭,笔直升腾,竟在半空中与漫天星斗遥遥相接。
那一刻,天穹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银河微震,群星流转,像是某种古老机制被悄然唤醒。
整座青云山脉草木俯首,枝叶低垂,如迎圣主。
千里之外的梦境草原,巨花摇曳,花瓣骤然绽放至极限,金光冲霄,映得大地如昼。
风卷起白沙,形成一道道螺旋气柱,仿佛天地都在呼吸。
小白花树下,唐小糖猛然抬头,泪水未干,却已露出释然笑意:
“他要走了......可又没走。”
与此同时,凡曾食过锅巴之人,无论是宗门弟子、流浪散修,还是边陲小镇里偶然得一口焦香的老农,皆在同一瞬睁开双眼。
他们不分地域、不论修为,耳边齐齐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几分调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各位,我先撤了。”
声音不高,却如钟鸣贯耳,直抵魂魄深处。
有人踉跄跪地,有人掩面而泣,更有甚者仰天大笑,似悟大道,似失至亲。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忽而节奏一变,竟如鼾声起伏,悠长绵远,仿佛天地本身也打了个盹,慵懒入梦。
当夜,新来的杂役小石头做了个梦。
他站在无垠星空之下,脚下是流动的星河,头顶是缓缓旋转的宇宙图景。
中央一张竹床空置,床头搁着半块焦黑锅巴,床尾一只破陶碗,碗底残存几粒米渣。
他怔怔走上前,坐在床沿唯一的竹凳上,望着那空荡荡的床位,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承接之意。
“轮到我了?”他轻声问,声音不大,却似触动了某种玄机。
刹那间,整片星河开始旋转,星光拉长成线,交织为网,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无数虚影浮现:
自动运转的丹炉喷吐金焰,灵田中神草随节律生长,器鼎轻鸣,灵液自流成型......一切无需人力,皆依循某种懒散却精密的秩序自行运转。
极远处,一座悬浮洞府静静漂浮于虚空之中,通体由竹木搭建,歪歪斜斜,檐角还挂着一串风铃,随风叮当,如同打呼噜的节奏。
门匾上四个大字歪歪扭扭,墨迹淋漓:
懒得解释。
小石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他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喃喃道:“挺好,这班接得不累。”
而在现实世界的药园灶边,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融入夜空。
那烟柱蜿蜒扭曲,忽而一折,像极了一个翻身的动作,随即消散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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