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新来的杂役也会煮糊饭
作者:老骥伏枥
晨雾尚未散尽,青云宗药园的荒草间还挂着露水。
三年前那场浩劫之后,宗门倾颓,殿宇倾圮,唯独这片药园,在无人打理的情况下竟生出几分野趣生机。
杂草丛中偶有灵光闪动,似是残存的药气未散。
新一批杂役今日报到。
少年名叫阿土,瘦小干巴,脸上沾着灶灰,正蹲在破旧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添柴。
火舌舔上锅底,他不敢停手,可火势忽大忽小,锅里的米粥早已焦黑成块,浓烟滚滚升腾,呛得他连连咳嗽。
“蠢货!”管事李三一脚踹翻木桶,“这点事都做不好?罚你挑十趟山泉!”
阿土吓得一个趔趄,慌忙掀开锅盖,本以为只是一团炭渣,却不料那焦黑的锅巴表面,竟浮现出细密如丝的金纹,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在缓缓流转。
更奇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清甜中带着暖意,仿佛能渗入骨髓,让人四肢百骸都松了下来。
他愣住,伸手抠下一角,试探性地放进嘴里。
“咔嚓。”
外焦里酥,内里竟还泛着温润玉色。
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直抵丹田,整个人像被春阳晒透了似的,懒洋洋地舒服得想叹气。
“又糊了......”他挠头嘟囔,“这锅巴......能吃吗?”
没人回答他。
李三已被那香气冲得脚步一滞,怒气莫名消了一半,只摆摆手:“滚去挑水!别在这儿碍眼!”
阿土应了一声,抱着空桶踉跄而去,临走还不忘把剩下的锅巴揣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就在此时,一道素白衣影悄然掠过药园小径。
唐小糖停下脚步。
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女,而是执掌九州梦养司的至高事务官,行走于千万人梦境之间,听尽世间低语。
可此刻,她却被这缕焦香钉在原地。
那味道......太熟悉了。
不是什么仙品灵丹,也不是秘传香方,而是多年前某个午后,她在药园角落看见一人斜倚石凳,手里捧着个破瓦罐,吃得满嘴乌黑、鼾声如雷的模样。
“呼噜......你不争......我也不抢......”
那人曾一边啃锅巴一边含糊念叨,像是梦话,又像是道音。
她望着远处阿土靠在树根旁啃食锅巴的身影,姿势歪斜,腿翘着,背靠着粗糙树皮,脑袋一点一点,和记忆中的林川,分毫不差。
她没上前,也没说话。
只是默默走到墙角,指尖轻弹,一粒晶莹剔透的种子落入泥土。
那种子通体雪白,形如花瓣初绽,落地瞬间便隐没不见,唯有地面微微隆起,似有生命正在苏醒。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枯草,留下淡淡幽香。
同一时间,东岭巡行使陈峰踏云而来。
他是如今青云宗重建后的承道者,肩扛制度重担,执掌律令纲常。
但他每到一处,必先巡查药园——这是规矩,也是习惯。
见阿土被罚挑水,一趟未完又要第二趟,肩头压得发抖,陈峰皱眉制止:“让他歇会儿。”
李三不敢违抗,只得退下。
阿土感激地看了陈峰一眼,疲累涌上心头,干脆往树根下一靠,眼皮打架,几秒后便沉沉睡去。
手中那块锅巴滑落,掉进泥里。
陈峰俯身拾起,正欲责备其浪费粮食,却忽然一顿。
只见锅巴坠处,泥土微动,一根嫩芽破土而出,迅速生长,弯曲如床,枝叶舒展间竟形成一张天然竹榻轮廓,上面还凝着露珠,像是刚被人躺过。
更诡异的是,那嫩芽散发出的气息,与方才锅巴香气同源。
陈峰怔了片刻,随即嘴角微扬。
“很好。”他轻声道,“火候刚好。”
他将锅巴放回原处,未再惊扰少年,只抬头望向远方天际。
那里,一颗星辰静静悬挂,名为“息垣”,今晨格外明亮。
与此同时,在极西荒原深处,一座孤坟静卧风沙之中。
墓碑无字,唯有一道裂痕自顶贯底,仿佛曾遭天雷劈斩。
坟前常年无人祭扫,唯有每日清晨,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准时出现,手持破帚,仔细清扫落叶尘埃。
扫毕,他照例搬来一块扁石当枕头,躺倒在碑侧,闭目养神。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人知道他曾是个走投无路的凡人,濒死之际被一缕金雾渡体,醒来便百病不侵、夜夜安眠,从此再不知噩梦为何物。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总要来这里扫墓,只知道不来,心里就不踏实。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老乞丐躺在碑旁,听着风过林梢,渐渐入梦。
恍惚间,耳畔传来一阵稚嫩歌声,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之地飘来:
“呼噜......呼噜......你不争......我也不抢......”
他嘴角微动,睡得更深了。
玄尘子墓前,风沙低吟,黄沙如细雨般拂过无字碑面。
那道自顶贯下的裂痕依旧森然,仿佛曾劈开天地的一剑,至今未愈。
老乞丐照例扫净落叶,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他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此,只觉心口有一处空荡,唯有躺在这碑旁睡上一觉,才能填满。
阳光斜洒,暖意融融。
他倚着扁石,眼皮渐渐沉重。
恍惚间,耳畔又响起那熟悉的童谣,断续飘忽,像是从梦的尽头传来:
声音稚嫩,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宁,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一生颠沛的褶皱。
他嘴角微扬,沉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凉沁入眉心,惊醒了他。
睁开眼,天光尚在,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浑身一震,那原本荒芜干裂的碑面,竟泛起一层淡淡湿痕,如同晨露浸染。
而就在那湿润之处,一道细密金纹缓缓浮现,笔画古拙,似符非字,最终凝成一行小字:
“下一个,轮到你了。”
老乞丐怔住,心跳如鼓。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指尖刚碰上碑面,一股温热便顺指而入,直抵心脉。
刹那间,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
他曾是个濒死的流民,倒在雪夜里,命悬一线;
一缕金雾自天外而来,钻入他七窍,从此百病不侵,夜夜安眠;
他开始做梦,梦中总有一个懒散的身影躺在星空之下,啃着锅巴,笑嘻嘻地说:“这日子,多舒坦。”
他醒来后,便再也无法忍受脏乱之地,见不得荒坟无人问津......
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颤抖着缩回手,望向那行金纹,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风沙悄然停歇,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就在此时,万里之外,青云宗药园深处。
新来的杂役阿土蜷在树根旁酣睡,手中锅巴早已落进泥土。
月光如水,静静洒落,他的梦境却变得奇异起来:
他看见一片无垠草原,星河倒悬,银河垂野。
一人仰卧于大地中央,衣衫破旧,姿势随意,脚翘着,手里还捏着半块焦黑锅巴。
那人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累了吧?来,这边床大。”
声音懒洋洋的,却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阿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向那片星空下的“床”。
就在他即将踏足之时,梦境骤然消散。
他猛地惊醒,冷汗微出,胸口起伏。
夜风轻拂,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和白天那锅巴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摸向枕边,指尖触到一团温热。
低头一看,赫然是半块锅巴,表面焦黑,边缘还冒着细微金光,热气袅袅。
他愣了几息,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酥脆、甘甜、暖流奔涌,四肢百骸如泡温泉。
更奇怪的是,脑中竟浮现出一段陌生记忆:灶火失控,米粥烧糊,那人却不恼,反而嘿嘿一笑:“糊得好,火候到了。”
阿土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怪了......怎么......这么香?”
与此同时,远在西北的梦语草原正随风起伏,草浪翻涌,宛如呼吸。
整片大地仿佛翻了个身,重新沉入一场绵延万里的安眠。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虚空深处,一道极淡的懒散笑声,悠悠回荡:
“嗯......传承,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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