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你睡了,世界就亮了
作者:老骥伏枥
青云宗。
药园深处,林川仰面躺着,一只脚翘在床沿,手里捏着半块焦黑锅巴,慢条斯理地啃着,仿佛这便是天地间最要紧的事。
天上星子稀疏,月光如纱,洒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半眯的眼睛里,竟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远处传来三更鼓声。
寻常修士此时要么打坐炼气,要么参悟功法,唯有他,鼾声未起,倒是在哼一首谁也听不懂的跑调儿歌,断断续续,像风吹过破笛。
唐小糖提着一盏小灯,穿过蜿蜒小径走来。
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追妖兽、被吓哭的小师妹,如今身披“憩政总司”主官锦袍,发髻别着一枚由发光小草编织而成的玉簪,行走间柔光流转。
可她脚步一到药园边,就不自觉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正在进行的“神圣仪式”。
她蹲下身,看着林川那张懒洋洋的脸,终于忍不住问:
“你不想要点什么吗?名声?权力?长生?”
林川停下哼唱,转过头,眯眼看向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锅巴渣。
“我要的早就有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湖,“一个能让我打呼噜的世界。”
唐小糖怔住。
这句话太轻,却又太重。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一夜,地脉震动,银光漫涌,整座青云宗的弟子在睡梦中流泪醒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安宁。
那天之后,连最暴躁的炼丹长老都开始午休,脾气最好的记名弟子甚至因拒绝加班而怒摔玉简,振臂高呼:
“我倦了!我要休息!这是天赋人权!”
如今,天下已然不同。
朝廷废除“辰时不到岗即贬谪”的祖训;
妖兽族群自发划分“狩猎期”与“休养季”,狼王还在洞口挂了个木牌:
“今日闭关,梦境修炼,勿扰。”
就连一向严苛的北境剑阁,也在峰顶立了一座“打盹亭”,供弟子们轮值小憩。
这一切,没人下令,没人推动,却如春水融雪,悄然渗透进每一寸土地。
而源头,就躺在这里,啃着锅巴,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
唐小糖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比如“你是我们的光”。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若真这么说,这家伙八成会翻个身,把脸埋进臂弯,嘟囔一句:
“吵死了,别烦我睡觉。”
于是她只是轻轻一笑,起身离去,只留下那盏小灯悬浮半空,温柔照亮一方竹影。
与此同时,藏经阁顶层,陈峰合上最后一卷古籍。
烛火摇曳中,他手中残卷泛黄,字迹斑驳:“昔有眠祖,不争不斗,天下自化。其迹无形,其德无名。”
他盯着这行字,久久未语。
近年来种种异象在他脑中回放:
发光小草蔓延千里,触之者心神宁静;
共梦花在民间庭院悄然绽放,一家人同做一梦,笑醒于黎明;
更有甚者,数位帝王竟主动缩减朝政时长,宣称“朕昨夜梦游太虚,得一道号曰‘歇一歇’”。
起初,人们以为是某种新型灵术或群体幻觉。
直到他翻出这本被尘封千年的《古逸录》,才恍然大悟:
林川从未试图改变世界。
他只是唤醒了它原本就存在的节奏。
就像春天不必命令花开,黑夜无需强迫人眠。
真正的道,不在争先,而在顺应。
陈峰提笔,在新撰《眠纪·终章》末尾添上一行墨字:
“真正的通神,不是飞升,是让人敢闭眼。”
笔落刹那,窗外忽有一片白花瓣随风飘入,轻轻落在书页之上,莹白如雪,脉络微光流转,竟与药园中那株小白花一模一样。
他凝视良久,终未言语,只将花瓣夹入书中,吹熄了烛。
万籁俱寂。
唯有药园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噜!
轰隆。
像是雷,又像某种沉睡巨物的心跳。
那一夜,许多人做了同样的梦:他们走在一片无边的草地上,头顶星辰低垂,脚下泥土松软,耳边有人轻轻哼着儿歌。
醒来时,眼角含泪,却面带微笑。
而在现实的竹床上,林川翻了个身,把锅巴渣拍了拍,塞进嘴里,嘟囔了一句:
“明天......换个口味......加点辣。”
月光静静洒落,照在他平静的睡颜上。
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株小白花的根须,已悄然连接整个大陆的地脉网络,叶片每一次轻颤,都引发一次微不可察的情绪涟漪。
不是控制,不是影响,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大地本身,也开始学会呼吸。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上了通往药园的小径。
来人一身素袍,白发如雪,步伐稳健却带着某种告别的意味。
他是玄尘子。
掌教印信早已交出,退隐诏书明日便将昭告天下。
但他今夜,必须来一趟。
不是为了告别,也不是为了感谢。
只是为了完成一件,十年前就该做的事。
夜风渐止,药园陷入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
竹床微响,林川那只半睁的眼睛在玄尘子转身离去的瞬间又悄然合上,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刚才那一句调侃只是梦呓,又似灵魂深处一次短暂的苏醒。
但他的意识并未沉沦。
他听见了,那片白花瓣落地时细微如雪融的轻响;他感知到了,它所携带的一缕气息,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神识探查,而是一种“记得”。
那是十年前某个深夜,他在药园打盹时,一道模糊身影曾伫立于此,袖中落下一缕残香的记忆回响。
如今,这瓣花是答案,也是终结。
玄尘子的脚步声远去,山门方向传来一声钟鸣,清越悠远,宣告一个时代的落幕。
掌教退隐,万象更迭,可这药园却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连露珠滑落叶尖的速度都慢上几分。
林川却没有再睡。
他缓缓坐起,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月光下,他的身影第一次显出某种不属于“懒人”的庄重。
他赤脚踩上泥土,脚步无声,径直走向灵田最中央。
那里,一株新生的发光小草正微微摇曳,叶片透明如琉璃,内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宛如凝固的梦境。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叶片,像是触碰一段沉睡的旋律。
“该走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夜色吞噬。
一口气吹出,柔和如叹息。
那株小草应风而起,根须离土,光点飘散如萤,乘着夜气升腾而上,随风远去。
它掠过沉睡的村落,檐角铃铛无风自动;
飘经繁华城池,守夜巡丁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点微光怔怔出神;
越过崇山峻岭,栖息的妖禽竟俯首低鸣,似在致意;
跨过江河湖海,水底龙族睁开眼,目送光芒穿云而去。
最终,它停在一户农家窗台。
屋里油灯将熄,母亲抱着幼儿,轻拍着背,哼起一首荒腔走板的儿歌。
窗外的小草微微闪烁,叶片轻颤,像是点头,又像微笑。
而在遥远星穹之外,那抹始终悬于天际的橙色微光,自林川激活系统以来便悄然浮现、无人得见的“憩源之星”轻轻脉动了一下,如同回应。
同一刹那,药园中所有发光小草同时合拢叶片,宛如亿万生灵齐齐闭眼。
大地的气息为之一顿,继而缓缓下沉,进入一场深沉而温柔的呼吸。
天地同眠。
万籁俱寂中,唯有林川站在灵田中央,抬头望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轮到你们了。”他喃喃。
风停,光敛,世界陷入一片安宁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薄雾如纱,笼罩药园。
鸡群咕咕叫着围拢过来,林川已回到竹床边,手里捏着几块焦黑锅巴,随手抛洒出去。
就在这时,远处小径上传来窸窣声响。
紧接着,一阵清脆的童声划破晨雾,朗朗诵读之声随风而来,字字清晰,却又带着稚嫩的天真。
林川眯起眼,朝声音来处望去。
薄雾未散,人影朦胧。
只见一群背着书篓的孩童,不知何时已走入药园边缘,竟在灵田旁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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