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切从新开始
作者:巨龙宝宝
“三万元,不多,但够买种子、化肥,够支付开春最紧要的人工。条件是,用咱们后山那五百亩林子抵押,而且,这笔贷款,需要咱们合作社每户出一个代表,共同签字画押,意思是,这债,是咱们全屯老小一起背!将来要是还不上,银行有权按合同处置那片林子。”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白天更激烈的议论声。
“啥?要用林子抵押?那可是咱们屯的风水林啊!”
“三万元?五十万的债,这三万够干啥?杯水车薪!”
“还要全体签字?这不是把大家都绑死吗?”
“我就说没那么容易!银行哪是那么好说话的!”
“没了林子,以后咋办?咱们靠啥?”
质疑声、担忧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与白天那种悲壮的团结不同,当具体的、关乎切身利益的方案摆在面前时,人性的复杂和自私开始显露出来。
尤其是那些家里劳动力少、原本就对合作社依赖不深、或者觉得自家吃亏的户,反应尤为激烈。
一个尖利的女声喊道。
“程社长!那林子是集体的,凭啥让我们家也跟着签字背债?张明宇欠的债,谁欠的谁还去!我们家可没跟着他胡闹!”
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我们家那点家底都赔进去了,现在还要背新债?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铁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想吼回去,被程志远用眼神制止。
程志远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让各种情绪充分宣泄。
他知道,这些声音虽然刺耳,但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真实想法,压是压不住的,必须疏导。
等到议论声稍微平息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说完了?好,那我说几句。”
“风水林?没错,那是老祖宗留下的风水林。可大家想想,是林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孙奶奶、陈老拐是怎么没的?是冻死饿死的!现在,咱们还有多少老人孩子,家里的米缸快要见底了?还有多少人,晚上睡觉要被冻醒?林子没了,山还在,水土慢慢还能养。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谁欠的债谁还?说得轻巧!张明宇跑了,他那个皮包公司也黄了!银行、债主认的是靠山屯合作社这个章,是咱们集体这块招牌!白纸黑字,抵押的是集体的资产!你以为不签字,债就找不到你头上了?等银行真来查封大棚、收走农机的时候,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靠山屯就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船要是沉了,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三万元少不少?少!太少了!对于五十万的窟窿,它就是一滴水。但就是这一滴水,现在能救活咱们春耕的苗!有了苗,秋后才有收成,才有第一笔还债的钱!这才叫自救!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步!指望天上掉馅饼?指望县里大发慈悲?咱们已经试过了,没用!现在能靠的,只有咱们自己!”
程志远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闪烁、面露犹豫的人,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都觉得自家亏了。觉得没跟着张明宇胡闹的人亏了,觉得家里劳力少的人亏了。可你们想想,当初合作社好的时候,分红分粮,是不是家家有份?现在合作社遭了难,就想撇清关系?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这笔贷款,是救急的钱,是给靠山屯续命的钱!愿意签字的,留下,咱们还是一家人,有难同当,有福……等将来债还清了,再共享!不愿意签字的,我也不勉强,现在就可以离开这个院子。合作社欠你家的旧账,只要合作社不散,我程志远认!但从此以后,合作社的地、合作社的产业,就跟你家再没关系!是跟着大家一起拼条活路,还是自己另谋生路,大家自己选!”
说完,程志远闭上了嘴,不再看任何人,而是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台下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比刚才更加压抑。
人们互相看着,眼神复杂地交流着。道理谁都懂,但当巨大的风险和压力具体到每家每户时,抉择变得异常艰难。
这时,林大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石台前,对程志远说。
“志远,笔呢?我林家,第一个签!”
林晓兰不知何时也站到了父亲身边,默默扶住他,眼神坚定地看着丈夫。
李铁柱大吼一声。
“我李铁柱,签!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个球!”
赵小虎红着眼睛,挤到前面,声音带着哭腔。
“我赵小虎签!我对不起大家,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合作社的!”
有了带头的,那些原本心中尚存一丝血性和集体荣誉感的人开始动摇了。
尤其是想到白天程志远带着突击队闯老鹰嘴的壮举,想到红旗林场雪中送炭的恩情,想到眼下除了抱团取暖确实无路可走的现实……
“签!妈的,豁出去了!总不能真等着饿死!”
“签!程社长为了屯子命都不要了,咱们签个字怕啥?”
“对!签!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响应。
那些原本想退缩的,在周围人群情激愤的感染下,也只好随大流,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
最终,除了极少数几户确实有特殊困难或者铁了心要自扫门前雪的人家悄悄离开外,合作社大院门口,绝大多数的户主或家庭代表,都在那份沉甸甸的共同还款承诺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看着那按满手印的一页页纸,程志远心中百感交集。
这不仅仅是三万元贷款的凭证,更是靠山屯人在绝境中被迫达成的一次艰难共识,是维系这个即将散架集体的最后一道绳索,脆弱,却至关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程志远几乎是不眠不休。
他带着赵小虎和李铁柱,跑公社,跑县林业局,办理林地权属证明,联系林木评估机构(费用还是林场杨书记听说后,以支援兄弟单位的名义帮忙垫付的),磨破嘴皮子争取林业局对“抚育间伐”的原则性同意意向书。
所有手续,在以程志远为首的几个核心成员拼命奔波下,竟以惊人的速度办齐了。
当程志远再次将厚厚一叠材料放在刘经理办公桌上时,连这位见多识广的银行经理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审批过程依旧不乏波折,但或许是程志远的诚意和效率打动了银行,或许是那片林地的价值确实提供了足够的风险缓冲,最终,在三万元贷款申请上,银行内部达成了妥协。
当程志远从银行柜台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三万元现金支票时,他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将钱转入了合作社新开的、由他、林大山、李铁柱和一位大家公推的老会计四人共同印鉴才能动用的共管账户。
回到屯里,消息传开,并没有预想中的欢呼雀跃。
人们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一种“终于迈出第一步”的沉重感弥漫在空气中。
这笔钱,不是财富,是救命稻草,是压在每个人心头更沉的石头。
但无论如何,启动资金有了。
靠山屯这台生锈的机器,终于注入了一丝润滑剂,能否重新轰鸣起来,就看接下来的春耕了
有了三万元救命钱,靠山屯的春天,总算有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但这暖意背后,是前所未有的精打细算和近乎严苛的自我剥削。
程志远深知这三万元的分量。
他召开了合作社管理小组(由他、林大山、李铁柱、赵小虎及几位有经验的老农组成)会议,将资金用途掰开了揉碎了讨论。
“钱,必须用在刀刃上。”
程志远在油灯下,指着列出的清单。
“第一,种子。黄金莓的种苗要优先保证,这是咱们翻身的老本钱。蔬菜种子选抗病强、生长周期短的,比如小白菜、快菜,争取早点见收成,换点现钱。玉米、土豆是高产主食,也不能少。”
“第二,化肥和农资。买最必要的,复合肥和尿素搭配着用。农药尽量用低毒的,能不用就不用,省钱也环保。农膜挑最便宜的,能补的补,能用的用。”
“第三,人工。眼下没法按以前的标准发工钱,只能先记工分,秋后结算。但饭得管饱,尤其是春耕体力消耗大,伙食上不能太克扣。”
每一分钱都要反复权衡。
以往合作社宽裕时不太在意的小钱,现在都成了需要慎重决策的项目。
赵小虎主动请缨,带着两个年轻人跑遍了县里和邻县的农资市场,货比三家,讨价还价,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种子化肥陆续运回屯子,沉寂的土地上终于有了动静。
程志远将全屯能动员的劳动力,包括妇女和半大孩子,都组织起来,根据体力强弱和技能分工。
翻地、施肥、播种……
每一个环节都进行得异常艰苦。
农具短缺,很多旧农具需要修理,李铁柱就带着几个懂点手艺的汉子,成立了临时农具修理组,日夜赶工。
牲畜不足,很多地方需要人力拉犁,程志远二话不说,第一个扛起绳索,弯下腰,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上奋力前行。
他的背影,成了春耕战场上最有力的动员令。
赵小虎和他带领的年轻小队,被分配了最累最脏的活儿。
他们没有任何怨言,反而干得比谁都卖力,似乎想用汗水洗刷过去的错误。
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压得红肿,没人叫苦叫累。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为靠山屯的救赎而战。
以往春耕时的说笑打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劳作和偶尔传递工具时简短的交流。
但一种不同于张明宇时期那种虚假亢奋的、扎实坚韧的气氛,开始在田间地头凝聚。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要活下去、要把债还清的劲头。
在全力保障大田春耕的同时,程志远并没有忘记合作社另外两个重要的产业根基。
蔬菜大棚和养猪场。
蔬菜大棚在张明宇时期的“大跃进”中受损严重,很多棚膜被撕破,支架倒塌,里面盲目抢种的作物大多冻死或烂掉,一片狼藉。
程志远带着几个人逐一勘察,评估损毁情况。
“能救的尽量救。”
程志远抓了一把板结的土壤,眉头紧锁。
“先把破的棚膜换掉,倒塌的支架扶起来加固。土质不行了,得上足底肥,慢慢养。”
资金有限,不可能全部换新。
他们只能优先修复几个结构相对完好的大棚,重点恢复黄金莓和部分高价值的反季节蔬菜种植。
黄金莓是技术活,程志远亲自负责,带着几个老把式,像呵护孩子一样,精心调理土壤,选育壮苗,重新移栽。
那些被张明宇铲除的试验品种,但凡还能找到一点根茎或种子的,都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希望能有机会重现生机。
修复大棚的工作比开垦大田更加繁琐和需要耐心。
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起初不太理解,觉得投入大、见效慢,不如种大田来得实在。
程志远就耐心解释。
“大棚是咱们合作社的‘细粮田’,是打出品牌、卖上好价钱的关键。黄金莓更是咱们的独门绝技,不能丢!眼光要放长远一点。”
养猪场则是另一番惨淡景象。
张明宇那次夜袭,不仅强行运走了五十头优质黑山猪,还在混乱中造成了猪舍的破坏和猪群的惊吓。
剩下的猪只数量锐减,而且因为照料不周,显得瘦骨嶙峋,状态很差。
猪场原有的股东们,经过老王会计的悲剧和这场劫难,早已心灰意冷,很多人甚至表示不想再沾手这个“是非之地”了。
程志远明白,要恢复养猪场,难度比大棚更大。
它不仅需要资金投入修缮猪舍、购买饲料,更需要重建人的信心。
他挨家挨户去找那些股东,特别是那些贫困户股东,推心置腹地谈。
“老王兄弟不在了,但他的心血不能白费。”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