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咱们屯越来越好，我干啥都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况且，咱们已经是合作过的伙伴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条船，上去了，想下来……可就由不得自己了。赵老板不喜欢半途而废的合作伙伴，那会让他觉得……不可靠。”

  话语里的威胁，如同冰锥，直刺程志远的心脏。

  他听明白了。

  拒绝？

  不仅意味着失去这条巨大的财路，更可能招致赵德海这种背景复杂人物的报复。

  上次交易的所有把柄，都握在对方手里。一旦捅出去，不仅他程志远要万劫不复，整个靠山屯合作社都会被他拖入深渊。

  可是接受呢？

  那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巡逻队的枪口下赌博。

  一次侥幸成功已是上天眷顾，第二次、第三次……

  谁能保证次次幸运？

  一旦失手，那将是灭顶之灾。

  送走赵德海的秘书后，程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夕阳给靠山屯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孩子们在屯子里奔跑嬉笑，炊烟袅袅，一片安宁祥和。

  这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守护的家园。

  而现在，他却被推到了一个无比凶险的十字路口。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另一边则是可能吞噬一切的烈焰。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接连几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人迅速消瘦下去。

  林晓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知道丈夫的纠结，只能默默地将饭菜热了又热，夜里握着他冰凉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李铁柱和老王会计同样忧心忡忡。

  巨大的利润让他们心动，但倍增的风险更让他们恐惧。“

  程哥，要不……咱们干完这一票大的就收手？”

  李铁柱试探着问。

  “有了这笔钱，咱们啥冷库建不起来？啥正规生意做不了？”

  老王会计却连连摇头。

  “糊涂！一次比一次险，这次量这么大，目标也大，怎么可能瞒得过？万一……哪有后悔药吃！”

  程志远沉默着，没有表态。

  他知道，这个决定，关乎全屯的命运，他必须慎之又慎。

  就在他几乎被沉重的压力压垮，几乎要屈服于那巨大利润和潜在威胁，准备硬而走险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伴随着一辆来自省城的轿车，驶入了靠山屯。

  省农业厅的特派员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到来的。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合作社门口，引起了屯民们的好奇围观。

  车上下来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干部，自我介绍是省农业厅经济技术合作处的副处长，姓周。

  与赵德海那种迫人的气势不同，周处长态度亲和，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程志远同志，你好啊！你们靠山屯合作社的名声，可是传到省里去了！杨县长多次向我们汇报，说你们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不仅搞活了集体经济，还探索出了大棚反季节种植的成功经验，尤其是勇斗恶虎的事迹，更是令人敬佩啊！厅领导高度重视，特意派我来实地考察学习。”

  这番开场白，让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程志远一时有些恍惚。

  他连忙将周处长请进合作社，安排参观。

  周处长看得非常仔细。

  从整齐划一、生机勃勃的蔬菜大棚，到干净整洁、操作规范的食品加工厂，再到管理有序的养猪场和正在扩建的果园，他都一一驻足，询问细节，不时点头称赞。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周处长由衷地感叹。

  “在这么偏远的山村，能建立起这样一套科学化、规模化的合作社体系，程社长，你们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啊！这大棚的保温技术、蔬菜的品种选择、甚至是病虫害的绿色防控，都做得很有水平，完全不输给平原地区的先进示范点。”

  考察结束后，在合作社的会议室，周处长带来了更令人振奋的消息。

  “程社长，经过这次考察，我认为靠山屯合作社完全有资格纳入我省‘北部山区农业现代化综合示范点’的建设规划。”

  周处长语气郑重。

  “省厅可以提供政策扶持资金，用于你们进一步扩大标准化大棚规模、引进新品种新技术、建设小型冷链仓储设施。”

  程志远和合作社的骨干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正规发展路径！

  “不仅如此。”

  周处长继续说道，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信息。

  “我知道，你们的高品质农产品一直在寻找更稳定的销路。省厅这边，正在搭建一个对接国际市场的‘农产品对外贸易服务平台’。主要是面向日、韩、东南亚市场，对有机、绿色、高品质的果蔬和农副产品需求很大。如果你们的产品能通过我们的质量认证体系，完全可以走正规的报关出口渠道。虽然利润可能不如一些‘野路子’高，但贵在安全、稳定、可持续，能树立品牌，做大做强。”

  正规渠道！

  对外贸易！

  政策支持！

  技术扶持！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程志远的心上。

  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强光，为他照亮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光明正大的道路！

  他激动得几乎要立刻答应下来。

  但下一秒，赵德海那张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脸和秘书威胁的话语，又浮现在他眼前。

  如果接受了省里的示范点项目，走上了正规外贸渠道，势必无法再满足赵德海那庞大而隐秘的需求。

  这等同于单方面切断与赵德海的合作。那个深不可测的赵老板，会善罢甘休吗？

  他会如何反应？

  巨大的喜悦和更深层的忧虑在程志远心中激烈交锋，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处长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关切地问。

  “程社长是有什么困难吗？资金方面不用担心，扶持力度会很大。技术方面，省农科院可以派专家团队定点帮扶。”

  “不不不，感谢周处长，感谢省厅的信任！这是天大的好事！”

  程志远连忙解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权衡利弊。

  “我们只是……只是觉得惊喜来得太突然。请您放心，靠山屯合作社全体社员，一定会全力以赴，抓住这次机会，绝不辜负省里的期望！”

  他做出了决断。

  必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必须带领靠山屯走上这条光明正大的路！

  至于赵德海那边的风险，必须想办法应对，绝不能因此放弃这千载难逢的转型机会。

  送走周处长后，程志远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会，通报了这一重大利好。

  消息传出，合作社上下欢欣鼓舞。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必提心吊胆，可以堂堂正正地靠劳动和智慧赚钱致富了！

  然而，在短暂的兴奋过后，程志远将李铁柱、老王会计、林晓兰等极少数知情人留下，闩上了办公室的门。

  喜悦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省里的路，是阳关道。但赵德海那边，是独木桥，也是鬼门关。”

  程志远声音低沉。

  “我们选了阳关道，就等于断了赵德海的财路。以他的能量和手段，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他……他难道还敢跟省里对着干？”

  李铁柱底气不足地问。

  “明着不敢，暗地里呢？”

  老王会计忧心忡忡。

  “那种人，手段多得很。随便给我们使个绊子，造个谣，甚至……在咱们的货里动点手脚，栽赃陷害，我们就可能失去省里的信任，到时候两头落空！”

  林晓兰的脸色也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因为他，就放弃省里的机会吧？”

  “当然不能放弃！”

  程志远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靠山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我们必须走，而且一定要走通！”

  他沉思片刻，目光逐渐变得锐利。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立刻秘密准备，全力以赴迎接省示范点的建设。所有工作都要公开、透明、规范，经得起任何检查。第二，对赵德海那边，我们要采取‘拖’字诀。”

  “拖？”

  “对。”

  程志远分析道。

  “赵德海的秘书只是来递话，本人并未亲自前来，说明他们目前也并非毫无顾忌。我们可以回复他们，就说边境巡查实在太严，大规模出货风险极高，暂时无法满足需求。但为了维持关系，我们可以小批量、多次数，提供一些最顶级的山珍和试验棚里的新品果蔬，就说是在‘试渠道’、‘打点关系’。用这种方式，既不断绝联系，又避免了大风险，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

  “等到省里的项目正式落地，我们的产品通过正规渠道打出名气，甚至可能引来媒体报道，到时候我们有了‘护身符’，赵德海再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后果了。”

  这是一个险中求存的策略，却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众人点头同意，但心头都仿佛压上了一块更大的石头。前途是光明的，但通往光明的道路两旁，依然是荆棘密布、暗礁丛生。

  省农业厅的批文如同一缕春风，迅速吹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

  正式文件下达的那天，程志远特意让老王会计用红纸将通知工整地抄写了好几份，分别贴在合作社大院门口、村口布告栏和小学外的墙上。

  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关于将靠山屯合作社列为＇北部山区农业现代化综合示范点＇的决定＂。

  村民们围在布告栏前，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也挤在前面，仿佛那些文字自带温度，能暖到心里去。

  ＂省里要给咱们投钱了！＂

  ＂说是要建新大棚，还有冷库！＂

  ＂以后咱们的菜要卖到外国去！＂

  喜悦之情如同滚烫的岩浆，在靠山屯的血管里奔流。

  连续三天，合作社大院夜夜灯火通明，程志远带着骨干们连夜制定发展规划，划分责任区，安排接待即将到来的省农科院专家团队。

  政策资金到位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首批扶持款项到账那天，程志远的手有些发抖。

  他从未经手过如此巨额的款项，哪怕是在与赵德海那笔危险的交易中，也没有此刻这般心潮澎湃。

  ＂老王叔，这笔钱要单独立账，每一分花销都要有据可查。＂

  程志远郑重地将账本交给老王会计。

  ＂这是省里对咱们的信任，不能出半点差错。＂

  老王会计推推老花镜，神色肃穆。

  ＂志远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别的干不了，记账还成。这是咱们靠山屯的翻身钱，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标准化大棚扩建工程很快启动。

  省农科院派来的专家团队由一位姓吴的资深研究员带队，还带来了最新的农业科技书籍和种植技术资料。

  吴研究员是个和蔼的中年人，戴着一副深度眼镜，但一到田间地头，眼神就格外锐利。

  他仔细查看了靠山屯现有的大棚，提出了许多改进意见。

  ＂程社长，你们的大棚保温做得不错，但通风设计有问题。你看这里，湿度一大，病虫害就容易滋生。＂

  吴研究员指着大棚顶部的通风口说。

  ＂新大棚得改设计，我让助手画个图纸给你们。＂

  程志远连连点头，让赵小虎专门跟着吴研究员学习，记录每一个技术要点。

  年轻人学得快，没多久就能独立指导施工队了。

  大棚建设工地热火朝天。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能听到工地上传来的吆喝声和机械轰鸣。

  村民们自发轮流上工，就连老人和孩子也来帮忙递水送饭。

  李铁柱负责材料调度和施工监督，整个人晒得黝黑发亮，嗓子都喊哑了，但精神头却前所未有的足。

  ＂程哥，照这个进度，月底前二十个新大棚全能完工！＂

  李铁柱拿着施工进度表，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省里给的补贴实在，材料都是挑最好的买，比咱们自己建的那个强多了！＂

  程志远拍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等这批大棚建好，咱们的蔬菜产量能翻两番。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合作社的大功臣。＂

  ＂啥功臣不功臣的。＂

  李铁柱挠挠头。

  ＂能看着咱们屯越来越好，我干啥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