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许说叶凡

  “爸。钱，借还是不借？”

  柳建军靠在油腻腻的厨房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他仿佛能看见大女儿此刻脸上那混合着焦躁与强压怒意的表情。他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常年油烟熏染的沙哑和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行，账号发我，我转你。”他顿了一下，那停顿里是赤贫者的坦然，“五万，我手头，就剩这点周转钱了。”

  “——五万？！”

  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听筒，柳茹烟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每一个音节都淬着难以置信的毒火：

  “柳建军！你糊弄鬼呢？！开了半辈子馆子，你跟我说存款五万？不想借就直说！拿这种打发叫花子的数恶心谁？当我三岁小孩哄？！” 她直呼其名，那点仅存的、用来铺垫的“父女情”面具彻底撕碎。

  柳建军闭上眼，后厨排风扇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刺耳。他抹了把脸，再开口时，语气是底层人特有的那种直白，硬邦邦的，不带一丝修饰：

  “茹烟，信不信由你，折子就在床头柜铁盒里，密码你生日，拢共五万三，留三千块明天买菜进货，五万你拿走。” 他喘了口气，像扛着重物，“钱，我有过，两百万整，昨天，全给茹菲了，她和叶凡扯证了，那是给她买房的首付。”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就算还没给，这钱，也到不了你手上，那是留给我小闺女的。一分一厘，都是。”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柳茹烟心窝，再用力一拧。抚养柳茹菲长大的含辛茹苦？看着小女儿成长的欣慰？这些与她何干？她只听到了赤裸裸的偏心，冰冷刺骨，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柳建军等了几秒，那点因提及茹菲而升起的微弱暖意，迅速被眼前的冰冷现实覆盖。他声音更沉：“我就这么个人，有啥说啥，五万，要，账号发来，我打电话跟你确认到账，不要，拉倒。这事儿，到此为止。”

  “……不要了。” 柳茹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屈辱的颤音。五万？塞牙缝都不够！她要的是能救命的巨款！这五万块，此刻更像是对她最大的羞辱。

  “成，这钱留着，我店里还能喘口气。没了，真得求爷爷告奶奶找人填窟窿。” 柳建军实话实说，小本生意，现金流就是命脉。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像一记耳光。

  柳茹烟握着发烫的手机，胸口剧烈起伏。几秒后，她眼神一厉，指尖狠狠戳向屏幕，拨通了柳茹菲的号码。

  “姐？” 柳茹菲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是银行特有的、轻微的点钞机声。

  “茹菲，” 柳茹烟省去所有寒暄，单刀直入，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尽管听起来无比虚假），“爸是不是把两百万给你了？买房首付？”

  “嗯，对，怎么了？” 柳茹菲的声音瞬间带上了警惕的棱角。

  “是这样，” 柳茹烟语速加快，仿佛在推销一个不容错过的金矿，“我手上有个绝佳的项目！顶级人脉资源，内部消息，稳得很！回报率超高！你把那两百万借我周转，最多三个月！我连本带利还你两百五十万！五十万纯利息！就当姐姐带你发财！” 她描绘得天花乱坠，仿佛那唾手可得的几百万利润就在眼前闪烁——陈光磊信誓旦旦的黑石科技几倍涨幅，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柳茹菲在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姐，真有这种稳赚几百万的好事，银行的金库早被搬空了。两百五十万？年化收益率超过100%，这风险，我干这行的，听着都肝颤，钱，我给叶凡了。”

  “给叶凡了？！” 柳茹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荒谬感，“柳茹菲！你脑子进水了？！买房首付的钱，你提前给他？！就算要付，不也是签合同那天才给开发商吗？！”

  柳茹菲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和坚定：“叶凡要用，他看准了黄金期货的行情，准备入扬，我相信他的判断，就把钱给他操作了。”

  “黄——金——期——货——？！！！”

  柳茹烟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怒和“抓住把柄”的亢奋：

  “柳茹菲！你疯了吗？！那是期货！带杠杆的！十倍的绞肉机！多少老手尸骨无存！他叶凡算什么东西？一个……” 她一时找不到足够恶毒的形容词，“他懂个屁的市扬！就敢拿买房的钱去赌？！你那点可怜的信任，在他盲目的自信面前一文不值！华尔街那些穿金戴银的鲨鱼都不敢说自己‘绝对正确’！他凭什么？！”

  “凭他是叶凡！凭他做的功课我看得见！” 柳茹菲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我的钱，我的信任，给谁，怎么用，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亏了赚了，我认！”

  “愚不可及！你早晚被他坑得渣都不剩！” 柳茹烟气得浑身发抖，知道再吵下去无益。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声音里带上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和算计：

  “行，行！你执迷不悟是吧？他要买黄金期货，多头？”

  “对。” 柳茹菲的回答简短有力。

  “好，很好。” 柳茹烟冷笑一声，“我亲自跟他说。要是能说服他把钱转出来借我，你没意见吧？”

  柳茹菲在电话那头几乎能想象姐姐此刻的表情，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轻蔑的笃定：“你尽管去试，能说动他，算你本事。” 她一百个不信叶凡会动摇。

  “等着瞧！” 柳茹烟狠狠掐断电话。

  她没有立刻拨打叶凡的号码，而是像即将发动致命一击的猎人，需要最后确认弹药，她点开陈光磊的微信头像，飞快打字：

  `在？急事，黄金期货后市怎么看？`

  几乎是秒回：

  `宝贝找我，天塌了都有空[色]。晚上兰亭序？电影票我订IMAX厅？`

  柳茹烟强忍恶心，面无表情地回复：

  `说正事，黄金期货。`

  屏幕那头，顶级会所的包间里，陈光磊正搂着一个金发尤物上下其手。看到信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把怀里的女人推开一点，单手划开另一个手机，快速调出公司晨会简报里关于黄金的部分——他爹公司养的分析师团队，不用白不用。扫了两眼，复制粘贴，稍加改动，发了过去：

  `基本面：主要经济体衰退预期升温，工业/首饰需求双杀，避险属性弱化，金价承压。技术面：日线RSI超买，周线遇阻关键压力位1930，头部形态初显，下行风险加大。策略建议：逢高布局空单，止损设1950上方。`

  柳茹烟如获至宝，迅速回复：

  `收到，谢了。`

  陈光磊的信息立刻追来：

  `晚上？`

  `没空。` 柳茹烟回复得干脆利落。

  `靠！装什么清高！` 陈光磊把手机一扔，看着身旁媚眼如丝的金发女郎，邪火蹭地上来，低吼一声又扑了上去。奢靡的包间里，很快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柳茹烟对此一无所知，她看着屏幕上那“专业”的看空分析，仿佛握住了尚方宝剑，底气陡增，她不再犹豫，找到叶凡的号码，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电话接通，叶凡的声音传来，平淡，疏离，像隔着千山万水：

  “说。”

  柳茹烟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权威而笃定，带着一种“我来救你于水火”的优越感：

  “叶凡，茹菲那两百万买房钱，在你手上？”

  “嗯。” 单音节，毫无波澜。

  “你要投黄金期货，做多？” 她追问，语气咄咄。

  “是。” 依旧简洁。

  柳茹烟深吸一口气，祭出“法宝”，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听我一句！立刻！马上！停手！黄金马上就要跌！大跌！基本面需求萎缩，技术面见顶压力巨大！专业机构都看空！你这时候冲进去做多，就是找死！那两百万会血本无归！你赔不起！”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就在柳茹烟以为他被镇住时，叶凡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清晰地穿透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她刚刚建立起的“权威”上：

  “是吗？可我看它，要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绝对自信：

  “而且，会涨得让你怀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