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李承嗣

  元胤脸上的愕然缓缓敛去，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送至唇边，目光却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祁瑶那张沉静而坚决的脸上。

  他饮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声里，少了几分皇子的矜持与算计，多了几分真实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感慨。

  “我输了。”

  祁瑶不解：“输？”

  在元胤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人影如轻烟般掠至亭外水面。

  他踏水而来，目光直直落在祁瑶身上。

  “在下李家李厚德之子，李承嗣。”

  一座不算大的亭子正正好好站了四人，却又巧妙的代表了三方势力

  “久闻大名，祁姑娘。”

  祁瑶有些疑惑，觉得对方认识自己不奇怪，但是感觉他好像一副对自己很熟络的样子。

  “我见过你吗？”

  李承嗣笑了笑：“我见过姑娘，姑娘未曾见过我。”

  “好了，”元胤一拍手，“先说正事，”

  他冲两人眨眨眼：“私事可以留到后面。”

  “李公子。”祁瑶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元胤的话。

  李承嗣看了元胤一眼，得到后者一个微微颔首的示意后，才缓缓开口：“祁姑娘方才与三殿下所言，我在亭外也听了个大概。”

  元胤续道：“我与这位李家少爷打了个赌，看姑娘此番是要如何行事。”

  “我赌你在知道李家做的事后，要向李家挥刀；而他赌你要的是李家为什么要像你祁家落刀。”

  “显然，是我输了。”

  “那看来今日我能得知这个缘由了？”

  祁瑶内心一紧，她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得到一个真相，却见李承嗣却对她缓缓摇头：“我知道的也不一定是真相。”

  “无妨，我自会判断。”

  李承嗣低低的咳嗽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真是不曾变过。

  “李家对外宣布的祁家一事，是因为有邪修对祁家打压报复，而李家因为远在千里无法及时救治，导致遗憾发生。”

  “水至清则无鱼，祁家名声清正，与邪修势不两立。因此在外人看来这个理由并不奇怪。”

  “邪修的反扑总是这样突然。”

  “就像郁家、北家……。”

  祁瑶点头表示理解。

  “第二种，也就是外人稍稍能查到的真相，李家为了夺祁家一件宝贝，与祁家争执时，不甚将其赶尽杀绝。”

  祁瑶脸色愈发严肃，这也是李淼淼同她所说的真相。

  李承嗣神色一肃：“而我要说的，可能是第三种真相。”

  “李家现如今可以说是分成两派，一派以我父亲为首，认为李家该收手巩固家族势力。”

  “而另一派是当今李家家主的想法，李家就该一直继续发展。”

  “你是说，李家想要吞并？”祁瑶道，也就是想要一家独大。

  “如果只是如此简单该多好。”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不知姑娘可知李家丹药一事。”

  “很少，只知道有问题。”

  “这丹药，非我李家所炼。”他用食指指了指，目光锐利，不见半点玩笑之意，“我更是大胆猜如今的李家之主早非先前之人。”

  祁瑶瞪大双眼：“！！！”

  “你……！”祁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亭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元胤更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你先前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而是巧妙的拐了一大圈，让他废了许多棋子才探听到这隐约在李家高层内部流传的言论。

  他适时出声打破了近乎凝固的气氛：“早知道，就该早些和姑娘接触的。”

  李承嗣被元胤这么一“埋怨”，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摊了摊手：“谁让您是殿下呢？”

  他看向祁瑶，神色严肃：“或许我说的可能不对，但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李家行事风格会这般转变。”

  “可是……”这不太符合文家同她说的丹药特征，李家行事风格大变，不属于潜移默化的转变，旁人一眼就更能看出问题。

  但对方都这样说，甚至就连皇子也都进行求证，想必自然有他们所掌握的证据。

  “那么丹药来自何处？”

  李承嗣摇头：“不知。”

  他苦笑道：“哪怕我再如何亲近家主一派，我终究是父亲的孩子，当不上家主的心腹。”

  心腹吗？祁瑶若有所思，话锋一转：“那李惊弦呢？”

  他思索了会儿：“我跟她接触得不是很多，但目前为止，李家明面上更属意她作为继承人。”

  “明面上，”祁瑶咀嚼着这三个字，“这意味着，你们那位家主更属意那位不曾露面的继承人。”

  “然也。”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祁瑶一眼，这也差不多属于李家秘辛，祁姑娘才来皇城几天，便知道如此多的消息。

  他忽的有些难过。

  没有人在乎眼前这个女子在乎些什么，他们只是一股脑的把这个女子推到台前，让她来代替自己动手，代替自己整合那些势力，甚至代替自己去死。

  甚至就连他也是如此。

  如果可以，真希望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遇见。

  他为自己可能错过这样一位好友而感到惋惜。

  “怎么了？”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祁瑶询问道，“是哪里有遗漏？”

  “不曾，”他摇摇头，“只是感叹姑娘很厉害。”

  祁瑶并未因李承嗣的夸赞而放松警惕，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李承嗣突如其来的情绪流露和话语转折，让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厉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李公子过誉了。”

  “我不过是顺着别人铺好的路，看着别人递到眼前的东西罢了。若真厉害，便不会至今仍看不清迷雾后的全貌，也不会站在这里，需要靠他人‘告知’真相。”

  李承嗣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更深，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歉疚：“祁姑娘通透，是在下失言。”

  他的目光落在祁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坦白的恳切：“祁姑娘你可能不知，你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的行动，你所做的一切，天然就会搅动李家这些世家大族那根紧绷的神经。”

  “因为他们都清楚的知道，自己过去做了什么，一旦被人翻开又会遭遇什么。”

  “我今日借殿下之局前来，告诉你我所知的真相，并非是想要姑娘做什么，又或者是去推动什么。”

  “不是这些，那又是什么？”祁瑶问。

  “是……我的一份私心。”

  “期盼姑娘明白，李家并非所有人都赞同那条路，也并非所有人都……无可救药。”

  “也期盼姑娘当雪崩真的来临后，或者有人试图制造雪崩时，能多一个人知道被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