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论道

  一夜无话，也无眠。

  慕枫恨没有过多打扰，只是待到第二日时辰一到，就来敲门，跟着祁瑶一同前往比赛台上。

  朝阳初升，万丈金光洒落问道峰顶的巨大擂台。

  今日的观众席，比往日任何一天都要拥挤，气氛也更加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两端。

  陆彦开口：“我想过很多人，但没想到会是你。”

  祁瑶：“你现在想也不迟。”

  他说：“我经常听你祁阳提起你。”

  祁瑶看向台下，掠过祁阳，目光中有担忧、有鼓励，见她看来，还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怎么说？”

  “跟听到的你是完全两个人。”

  想到自己的风评，祁瑶噗嗤笑了出来：“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又多了一个想打败的对手。”

  祁瑶摩挲着腰间的青冥：“同感。”

  长老声音也在他们寒暄完后终于落下：“地榜魁首最终战，开战！”

  祁瑶率先拔剑。

  陆彦眼中讶色一闪而逝。他没想到祁瑶会先攻。在他收集的信息与推演中，祁瑶多是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双剑交接，他看向剑身，确实跟收集来的信息一样，一把未开刃的剑。

  “你昨天的‘得道’很有意思。”陆彦的声音响起，并不洪亮，却似带着某种韵律，“我也曾隐约明了自己该走的道。”

  “可是，我觉得那并不是我想走的道。”

  “所以，你说这道，究竟是‘得’还是‘悟’。”

  一旁听闻的青虚忍不住捂脸，现在的小修士一个个都想得这么深，真是……天资聪慧。

  可是啊，她叹，这也越发会让他们陷入迷惘。

  执着谁对谁错。

  可修道万般，不是对便是错吗？

  “还差得远呢。”

  “差远吗？”一位女子出现在她身边，赫然是当初那位招揽祁瑶的越女宗长老素真，“我倒觉得他们很快了。”

  “快结婴？”

  “快成长了。”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青虚毫不客气。

  “彼此彼此。”

  台上的比试还在继续。

  “你的问题重要吗？”祁瑶反问，她自下而上，一剑砍向陆彦腰腹，带着一股蛮横，“你会在想走路的时候会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吗？”

  “道就是道。”

  这不仅是一场比试，更是一场对各自道的谈论。

  青虚又忍不住指指点点，似是不想自家的孩子继续在大人面前丢人现眼：“这两个鸡同鸭讲，能论出什么道。”

  “一个道是自己的所见所得，所感所悟；一个道是严丝合缝的添砖加瓦，觉得不对就不成婴。”

  “我跟你讲脚踏实地，你跟我讲真知灼见。”

  “佛理都没他们这么论的。”

  素真嘴角轻扬：“我倒是觉得很可爱。”

  “毕竟像你我之间，再来一场论道，也只能是你死我活。”

  她目光柔软：“而不能再像他们这般高谈阔论。”

  青虚难得的沉默下来：“论道，论的可不是法子。”

  很快，她又变成原先的模样，语气凉凉：“我还想成仙呢，你想死别带上我。”

  素真颔首：“你说得对，我也想成仙。”

  台上的陆彦不再试图去厘清祁瑶那句左脚右脚。

  因为他最开始得出的道就是，踏出哪一步才更适合他接下来的路。

  但他觉得，这不该是他要走的路。

  这太规矩、也太死板，毫无生机。

  他要的是一招一式皆有留白。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他要的是左脚右脚随时随地踏出都能符合他所要走的路。

  但祁瑶告诉他的是她根本不会去想自己左脚右脚走的什么路。

  他向前刺去一剑。

  台下响起不解的疑惑声，这一剑是刺歪了吗？

  祁瑶眉头猛地一跳。

  这一剑不像他先前的一剑。

  仿佛跳出了所有招式。

  而是单纯的封堵了她最合理、最顺畅的反击方式。

  祁瑶原本的格挡因为他这突兀的一刺出现刹那的凝滞。

  但对方越是封堵，就越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兵刃相接，陆彦眼中光芒大盛。

  就该如此。

  两人身影再次交错，剑光碰撞声不再密集如雨，反而变得疏落、突兀，每一次交击都发生在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和时机，毫无套路可言。

  陆彦的剑法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擂台上的战局，变得混沌起来。

  素真唇角笑意加深：“他找到了。”

  青虚哼哼两声：“他还是输了。”

  “他还在摇摆不定，但祁瑶早就找到了。”

  “还差得远呢。”

  先前面对陆彦，只有境界上灵力被压制的感觉，但现在更难缠的是对方的招式。

  陆彦总是掐准她在招式转换、气息流转的空挡刺出一剑。

  角度刁钻。

  她不得不狼狈侧翻，甚至还用青冥剑才得以稳住身形。

  陆彦并未乘胜追击。

  他在等待着祁瑶的反击，又像是在印证着。

  他觉得自己离自己所想要走的道越来越近了。

  比起这些，任何奖励都已经不再重要。

  他在用祁瑶做磨刀石。

  这种感觉，比纯粹的敌意更让祁瑶警惕。

  因为她所追求的，是对方不在意的。

  她的存在从来不是为了给人当试剑石，更不是为了验证旁人的道。

  但此刻她又好像陷入另外一个境地。

  她清楚的看到充满怒气的自己，奋力朝陆彦斩去。

  看到两人在擂台之上，拼得你来我往。

  “太初天问，二问因果。”

  “前因后果，是否已经明码标价？”

  “若早已写入命运，我之挣扎是徒劳可笑，还是命运本身早已包含我这反抗的一笔？”

  “他想问道，败于我，是因是果？”

  “我想夺魁，胜他是因是果？”

  她突然明白，为何太初天问录会有修炼禁忌。

  每叩一问前需斋戒沐浴，问后需沉默七日。

  原因无他，答案太难。

  陆彦此刻眼中那求索的光芒，他剑法中带着青涩的留白，他看似将她当作磨刀石的姿态……这一切，是导致他今日“败”的因？还是他注定要在今日，以这种方式“败”，然后才能得到他想要的“果”？

  他真的问的是道吗？。

  祁瑶开口：“你问的不是道，而是因果。”

  “因果？”

  陆彦的剑，悬在半空。

  青虚换了个姿势坐着：“这样下去，我真怕他们会走火入魔。”

  素真安抚：“人家衍霄宗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

  “反正走火入魔的不会是祁瑶这孩子不是吗？”

  “她——很扎实。”

  不论是心性还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