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风雪归途

  苏婉刚踏出地宫废墟，脚步便是一顿。她抬头望了望天色，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比先前更急。

  “不能停。”沈清沅扶着母亲的手没松，“乌先生虽死，北狄王若还有一口气，必会传令围剿。”

  陆衍没说话，只是将肩上渗血的布巾重新缠紧，从怀中取出药瓶倒了一粒吞下。他脸色发白，却站得笔直。

  三人牵马前行，雪越下越大，荒原无遮无拦，寒风刺骨。走了不到半里，前方山道被积雪覆盖，马蹄打滑，寸步难行。

  “下马步行。”沈清沅率先松开缰绳，把马拴在枯树旁，“留一匹驮药材，其余放生。”

  苏婉点头，解下自己那匹马背上的药囊，递给陆衍：“你伤重，别逞强。”

  陆衍接过，没推辞，只低声说了句“谢了”。

  雪地难行，沈清沅右腿旧伤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牙不吭声，左手扶着母亲，右手拄着从断桥捡来的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

  陆衍走在左侧，时不时伸手稳住她身形。苏婉在后，目光扫过四周，手始终按在针囊上。

  天色渐暗，风雪愈烈。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北狄语的呼喝。

  “追兵。”苏婉低声道，“至少十骑。”

  沈清沅脚步不停：“继续走，别回头。”

  陆衍侧身挡在她前方，右手已按上剑柄。苏婉加快步伐，与陆衍并肩，低声：“我引他们偏道，你们先走。”

  “不行。”沈清沅语气坚决，“一起走。”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而来，直取沈清沅后心。苏婉猛地转身，抬手一挥，银针脱手而出，箭头偏斜，擦着沈清沅衣角钉入雪地。

  “跑！”苏婉推了沈清沅一把，自己迎向追兵方向。

  沈清沅没动，反手拉住母亲，冲陆衍喊：“带她走！”

  陆衍看了她一眼，没废话，直接架起苏婉胳膊往坡下拖。苏婉挣扎：“放开我！她一个人——”

  “她不会死。”陆衍声音冷硬，“你也别想死。”

  三人跌跌撞撞冲下山坡，身后箭雨如蝗。沈清沅回头看了一眼，见苏婉甩出三枚银针，逼退最前头的骑兵，这才转身跟上。

  坡底是条冰河，河面结冰，但中央有裂口，水流湍急。三人刚踏上冰面，追兵已至坡顶，弓弦再响。

  一支冷箭直射沈清沅后颈。苏婉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住箭路。箭头穿透她肩胛，血溅在冰面上。

  “娘！”沈清沅回身抱住她，声音发颤。

  “别停……”苏婉咬牙，“走……”

  陆衍一把扛起苏婉，拖着两人继续往前。冰面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裂开。三人瞬间坠入冰河。

  刺骨寒水灌入口鼻，沈清沅眼前一黑，只觉身体被水流裹挟，不断下沉。她拼命抓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胡乱摸索，终于触到陆衍的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放缓，三人被冲到浅滩。沈清沅呛咳着爬出水面，拖着母亲和陆衍爬上岸。

  陆衍昏迷不醒，肩伤崩裂，血混着冰碴凝在衣服上。苏婉气息微弱，箭伤处血流不止。

  沈清沅跪在雪地里，手指冻得发僵，仍强撑着撕开衣摆，给两人包扎止血。她翻出陆衍随身药囊，找出止血粉和金疮药，一股脑敷在伤口上。

  远处传来犬吠声，接着是人声。几个裹着皮袄的牧民举着火把跑来，看到三人，立刻上前帮忙。

  “快抬进屋！”为首的老者指挥众人，“生火，烧水，拿毛毯！”

  三人被抬进毡房，安置在暖炕上。牧民送来热汤和干净布巾，老者蹲在陆衍身旁查看伤势，眉头紧锁：“失血太多，得用药。”

  沈清沅接过药罐，亲手煎药。她守在炉边，眼睛盯着药汁翻滚，手稳得不像刚从冰河里爬出来的人。

  药熬好，她先喂给陆衍。他昏迷中仍皱眉，药汁喂进去大半又吐出来。沈清沅不急，用布巾擦净他嘴角，再喂。

  第二碗药喂给苏婉。母亲吞咽困难，她就一小口一小口喂，直到碗底见空。

  牧民送来干粮，沈清沅没吃，只喝了两口热水，继续守在炉边煎第三副药。

  老者坐在一旁，搓着手叹气：“你们是从黑风口那边逃出来的？”

  沈清沅点头。

  “那地方现在去不得。”老者压低声音，“前日雪崩，封了山口，没三个月化不开。”

  沈清沅手上动作一顿，没接话。

  老者又道：“你们要是想回中原，得绕道西边盐湖，再穿戈壁，路远，但能活命。”

  沈清沅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搅动药锅。

  夜深，牧民陆续散去。毡房里只剩炉火噼啪作响。沈清沅坐在炕沿，一手搭在母亲额头上试温，一手握着陆衍的手腕测脉。

  苏婉呼吸平稳了些，陆衍脉象也稳住了。沈清沅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她又睁眼，起身添柴、换药、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天快亮时，苏婉醒了。她睁开眼，看到女儿趴在炕边睡着，手里还攥着药碗。

  苏婉没动，静静看着女儿的脸。那张脸瘦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可神情安稳，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抬手，轻轻抚过沈清沅的发顶。

  沈清沅立刻睁眼，声音沙哑：“娘，你醒了？”

  苏婉点头，想坐起来，被女儿按住。

  “别动，伤口刚止住血。”

  苏婉笑了笑，握住女儿的手：“你长大了。”

  沈清沅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母亲的手，指节发白。

  苏婉又看向陆衍：“他怎么样？”

  “死不了。”沈清沅语气平淡，“等他醒了，让他自己给你诊脉。”

  苏婉轻笑出声，牵动伤口，疼得皱眉。沈清沅立刻扶住她，倒了半碗温水递到嘴边。

  苏婉小口喝完，靠回枕上，轻声道：“我们回不去安西了，是不是？”

  沈清沅沉默片刻，点头：“黑风口封了，得另找路。”

  “那就找。”苏婉语气平静，“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清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苏婉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嘴角带着笑。

  沈清沅起身，走到炉边继续煎药。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门外，牧民吆喝着套车，准备去镇上换盐。风雪依旧，可毡房里暖意融融。

  沈清沅盯着药锅，低声自语：“路断了，就开一条新的。”

  药汁沸腾，白气升腾，模糊了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