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子时圣坛

作者:闲闲榴莲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陆衍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扶我。我搭着他胳膊落地,右腿刚沾地就一阵刺痛,但我没出声,只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上勒出的红痕。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手在我肘下多撑了一瞬。

  太监引我们进宫门,脚步轻快,像是早得了吩咐。我没问去哪,只跟着走。拐过两道回廊,前头带路的人忽然停住,侧身让开。皇帝站在月洞门前,披着玄色大氅,身后没跟人。

  “来了。”他说。

  我点头:“陛下。”

  他抬脚往前走,我跟上。陆衍落后半步,始终在我右后方。皇帝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乌先生已在圣坛候着,血池已备好,就等你滴血认钥。”

  我没接话,只低头看脚下青砖。砖缝里嵌着干草屑,是昨夜扫地没清干净的。走到第三道门,皇帝忽然停步,转头看我:“腿伤还撑得住?”

  “撑得住。”我说。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不是:“那最好。今日若撑不住,不止你死,陆衍也活不成。”

  我没应声,只把左手攥紧藏进袖中。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圣坛在皇城西北角,平日无人敢近。石阶陡,我走得慢,皇帝也不催,就在前头等。陆衍几次想伸手扶我,都被我用眼神拦住。到顶时,我额角已见汗,但呼吸稳着。

  乌先生站在祭坛中央,左脸疤痕在火把光下泛着暗红。他冲我点头:“沈姑娘,久等了。”

  我没理他,只看向皇帝:“陛下说血池已备,可否容臣女先验?”

  皇帝抬手示意。乌先生转身,掀开地上一块石板。底下是凹槽,盛着半池暗红液体,表面浮着细碎金光,像撒了金粉。

  我蹲下身,右腿压得生疼,但我没挪位置。伸手蘸了一点血水,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下闻了闻。腥气重,混着铁锈味,底下还有一丝甜。

  “西域王室秘药。”我说,“掺了朱砂和童子血,专为激活血脉所用。”

  乌先生挑眉:“沈姑娘懂的不少。”

  我站起身,拍掉手上残液:“家母当年也是这么死的,自然记得清楚。”

  皇帝没说话,只盯着血池。乌先生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既然沈姑娘识货,那就请吧。滴血入池,若池水泛金,便是真钥。”

  我把左手伸过去,指尖悬在池面上方。乌先生盯着我看,眼神发亮。皇帝站在三步外,手背在身后,指节绷得发白。

  血珠落下,砸进池面。金光骤然暴涨,整池血水像烧起来一样,映得人脸发红。乌先生猛地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身侧:“果然是你!”

  我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往他那边倒去。他下意识伸手扶我,手掌刚碰到我胳膊,我袖中银针已刺进他颈侧。

  他喉咙里咯了一声,眼睛瞪大,手捂住脖子往后退。我趁势扑上去,揪住他衣领:“解药在哪?”

  他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黑血。我压低声音:“毒里掺了西域解药,不解你必死。说,你和西域王怎么勾结的?”

  他挣扎着想甩开我,但手脚已开始发麻。皇帝站在原地没动,只冷眼看着。陆衍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乌先生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终于开口:“……三年前……西域王许我兵符……助我夺北狄王位……条件是……杀尽皇室双生子……”

  我手指收紧:“皇帝肩上朱砂痣,是不是你伪造的?”

  他咧嘴笑了,血从齿缝往外冒:“假的……他根本不是……真血脉……钥匙在你……和你母亲……”

  我正要再问,他突然瞪大眼,嘶声喊:“双生未绝——”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瘫在地上不动了。我松开手,退后两步。血池金光渐渐暗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红。

  皇帝走过来,低头看乌先生尸体:“死了?”

  “毒发太快。”我说,“但他交代了,西域王许他兵符,条件是杀尽双生血脉。”

  皇帝没接话,只弯腰从乌先生袖中摸出一块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塞进自己怀里。陆衍上前检查尸体,掰开乌先生右手,掌心有道旧疤,形状像狼头。

  “亲卫标记。”陆衍说,“和之前刺客手上的一样。”

  皇帝直起身,掸了掸袖子:“收拾干净,别留痕迹。”

  赵峰不知从哪冒出来,带人拖走尸体。我站着没动,右腿疼得发抖,但强撑着不露怯。皇帝看我一眼:“你母亲当年也在这儿滴血,结果跑了。你比她聪明,知道跑不掉。”

  “臣女没想跑。”我说,“只想知道,陛下肩上朱砂痣,真是先帝点的?”

  他眼神冷下来:“不该问的别问。”

  我没再说话,只低头看血池。水面平静,倒映着火把光,像无数小火星在飘。陆衍走到我身边,低声问:“腿还行?”

  我点头,其实疼得快站不住了。他悄悄伸手,在我腰后托了一把。我没躲开。

  皇帝转身往台阶走:“回宫。明日早朝,朕要听西域使团的动静。”

  我们跟在他后头下台阶。走到一半,我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陆衍陪着我,没催。等前头人影远了,我低声说:“乌先生临死喊‘双生未绝’,意思是还有另一个活着。”

  陆衍脚步一顿:“你母亲当年生的是双胞胎?”

  “我不知道。”我说,“但皇帝这么紧张血契,肯定怕有人分走钥匙。”

  回到宫门口,马车还在。陆衍扶我上车,这次我没拒绝。车帘一放下,我整个人瘫在软垫上,右腿蜷起来,手指死死掐住膝盖。

  “忍忍。”陆衍从袖中掏出药瓶,倒出一粒塞我嘴里,“到家就好了。”

  我含着药,苦味漫开,腿上的疼缓了些。车轮滚动,我闭着眼问:“西域使团住鸿胪寺,你今晚能摸进去吗?”

  “能。”他说,“但你得在家待着,别乱跑。”

  我睁开眼看他:“你觉得我会听话?”

  他叹气,伸手把我额前碎发拨开:“我知道你不会。但至少等腿不那么疼了再去。”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马车拐过街角,我听见屋顶又有瓦片响。这次陆衍没动,只把手按在我肩上:“别抬头,继续装睡。”

  箭矢钉在车壁上,尾羽嗡嗡颤。车外传来打斗声,很快又静了。赵峰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郡主,两个刺客,都解决了。”

  我坐直身:“搜身,看有没有信物。”

  赵峰应声去了。陆衍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回头对我说:“伤口裂了,到家我给你重新包扎。”

  我没吭声,只把袖中毒针收好。针尖还沾着乌先生的血,黑红一片。车到府门口,陆衍先跳下车,转身抱我下来。我本想推拒,但腿实在撑不住,只能由他。

  进屋后,他让我躺床上,卷起裤管检查伤处。纱布渗血,他皱眉,动作却轻:“忍着点。”

  我咬住嘴唇没出声。他上完药,缠新纱布,手指偶尔碰到皮肤,凉凉的。包扎完,他坐到床沿:“西域使团的事,我半夜去查。你睡会儿。”

  “我不困。”我说,“乌先生说皇帝肩上痣是假的,你信吗?”

  陆衍沉默片刻:“太医院档案写的是先帝亲手点的,但……也可能被人改过。”

  我盯着帐顶:“如果皇帝不是真血脉,那他留着乌先生,就是为了找真钥匙。我和我娘,都是他养的活祭。”

  陆衍没接话,只伸手握住我左手。我手指冰凉,他掌心温热。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管真假,明天早朝后,西域使团必有动作。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我点头,慢慢合上眼。腿疼得睡不着,但我不想让他担心。假装呼吸平稳,等他起身离开,我才睁眼。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我摸到枕下藏着的银簪,轻轻摩挲簪尖。乌先生临死那句“双生未绝”,像根刺扎在心里。如果真有另一个活着,会在哪?是敌是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我没动,假装睡着。门被推开一条缝,陆衍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轻轻关上。

  我攥紧银簪,盯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天亮后,早朝,西域使团,皇帝肩上的假痣——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了,我和陆衍都得死。

  但我不怕。只要能撕开这层皮,让所有人看见底下烂透的骨头,死也值了。

  我闭上眼,这次是真的累了。腿疼还在,但脑子渐渐模糊。睡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让赵峰盯紧鸿胪寺,西域使团里,肯定有乌先生的同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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