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陆峥霆来信
作者:辞月华
孟昭宁对这一切并非毫无察觉。
她能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能听到身后戛然而止的议论声。
但她无从辩解,也懒得辩解。
她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那些枯燥的医案和药材里。
在这样的环境里,你越是在意,越是反驳,别人就越是觉得你心虚。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沉默和实力来应对。
钱秉德见孟昭宁整天不声不响,既不诉苦也不抱怨,心里反而更不痛快。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城府太深,得想个办法挫挫她的锐气。
这天下午,钱秉德把孟昭宁叫到跟前。
“小孟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科里煎药室那个药渣桶,好几天没清理了,味道太大。你去把它处理一下。”
煎药室的药渣桶,是整个科室最脏最累的活。
每天各个病房代煎的药渣都倒在里面,中药、水、各种杂质混在一起,经过几天发酵,散发着一股酸腐难闻的气味。
平时都是科里轮流让最年轻的护工去清理,现在钱秉德却指名道姓地让孟昭宁去。
这已经不是工作安排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医生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小胡医生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也不敢出声。
孟昭宁抬起头,看了钱秉德一眼。
钱秉德的老花镜后面,是一双浑浊又带着得意的眼睛。
孟昭宁平静地应了一声:“好的,钱主任。”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去杂物间找了胶皮手套和水桶。
当她走进煎药室,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呕吐。
那个半人高的木制药渣桶就立在墙角,周围的地面上流淌着黑褐色的污水。
她没有犹豫,戴上手套,拿起长柄勺,开始一勺一勺地往外舀桶里的药渣。
那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混合物,让任何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看一眼都会晕过去。
孟昭宁却面不改色。
把舀出来的药渣先倒在一个筛子里,让污水流掉,再把半干的药渣装进另一个桶里。
钱秉德背着手,踱步到煎药室门口,想看看孟昭宁的窘态。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或者干脆撂挑子不干的场面。
但他看到的,却是孟昭宁专注的侧脸。
她非但没有嫌恶,反而不时地停下来,用勺子拨开那些药渣,仔细地辨认着什么。
“这是……当归的头,活血。这是川芎的根茎,行气。还有炙甘草……”她一边清理,一边在心里默念着。
这些药渣,在她眼里,不是令人作呕的垃圾,而是一次最直观的学习机会。
她能从这些残渣里,反推出每个药方的大致构成,判断出这个病人得的是什么病,开方的大夫思路是什么。
一个下午的时间,孟昭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那个巨大的药渣桶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不仅把桶刷了,还把周围的地面都用清水冲洗了一遍。
等她做完这一切,脱下胶皮手套,已经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上。
钱秉德站在不远处,看着焕然一新的煎药室,脸色复杂。
他原本想羞辱她,结果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个年轻人,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隐忍和韧性。
这让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季云帆最近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叫孟昭宁的女进修生。
自从那天在图书馆的交流之后,那个关于“气分热”的说法,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按照那个思路,调整了对那个术后感染病人的辅助治疗方案,虽然没有直接用中药,但在营养支持和物理降温上,更注重了“清热”和“扶正”的理念。
说来也怪,病人的体温真的开始出现了平稳下降的趋势。
这让季云帆对孟昭宁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他听到了医院里关于她的那些流言。
外科和中医科虽然不睦,但消息是互通的。
那些“作风问题”、“靠关系上位”的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
季云帆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一个能对《温病条辨》有如此深刻见解的人,怎么会是传闻中那般肤浅不堪?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他又去了几次图书馆。
他想再遇到她,和她好好聊聊。
但他一连去了好几个晚上,阅览室里都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有些失望。
这天晚上,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习惯性地又走进了图书馆。
他没有找到孟昭宁,却在管理员准备归架的还书车上,看到了一本熟悉的书——正是那天晚上孟昭宁在看的那本没有封皮的清代孤本医籍。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本书,翻了开来。
书页已经很脆弱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
在书的末尾,他看到了一处折角。
打开折角,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用娟秀的字迹,抄录了一段《内经》的原文,旁边还有几行注解。
那注解的字迹,他认得,正是那天他看到的、孟昭宁笔记本上的字迹。
“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
短短两句话,力透纸背。
季云帆拿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怔怔地看了很久。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的女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是如何一边忍受着科室里的排挤和非议,一边还在坚守着自己对医道的追求。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按照原样折好,夹回书里。
这一刻,他心里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流言止于智者。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另一边,孟昭宁的生活,因为一封信,照进了一缕温暖的阳光。
信是陆峥霆从部队寄来的。
牛皮纸的信封,上面贴着军邮的邮票。
信纸是部队里最常见的那种,薄薄的,带着横格。
她躲在招待所小小的房间里,把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陆峥霆的字就像他的人,刚劲有力,不带半点花哨。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报了平安,说了说部队里的训练情况,问她习不习惯,钱够不够花。
“昭宁,见信如晤。
我已归队,一切安好,勿念。
这边训练任务很重,每天累得沾床就睡。
但每次睡前,都会想起你。
想起你在省城,一个人,还要照顾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你一定要按时吃饭,别不舍得花钱。
我下个月的津贴,会全部寄给你。
天冷了,记得把那件厚毛衣穿上。
在医院里,凡事多忍耐,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若有人欺负你,定要告诉我。
等我下次休假,我去看你……”
信的最后,他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摇篮,旁边写着:“给念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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