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旧书市场

  那售货员听见了，嗤笑一声：“哟，还懂纱支呢？乡下来的吧？这是‘四零’纱的，给你做身里衣顶天了。要好的，在那边。”

  她下巴朝着另一边努了努，那边挂着几匹颜色更艳的“云香纱”。

  陆峥霆眉头皱了起来，他最见不得旁人给昭宁脸色看。

  他刚要开口，孟昭宁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摇摇头。

  孟昭宁走到那几匹“云香纱”面前，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又指着一匹不起眼的米白色棉麻混纺布料，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匹布拿下来我们看看。”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把那卷布“哐当”一声砸在柜台上，扬起一片灰尘。

  “这个？这可是处理品，有点瑕疵，便宜是便宜，你们可看好了，出门概不退换。”

  孟昭宁伸出手，仔细捻了捻布料的边角，又对着光亮处看了看，然后微笑着对售货员说：“这布不是棉麻混纺，是长绒棉。

  而且这不是瑕疵，这是纺织过程中为了增加韧性，特意加进去的丝线，只不过工艺不到家，丝线显出来了。

  这种布吸汗透气，最适合做贴身的衣裳，尤其是给身子不方便的人穿。”

  她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那个原本还趾高气扬的女售货员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柜台周围几个正在看布的婶子大娘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孟昭宁。

  “你……你怎么知道的？”售货员有些结巴。

  “以前家里长辈懂一些。”

  孟昭宁淡淡地回答。

  她抬头看向陆峥霆，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俏皮的得意。

  陆峥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他媳妇儿不管在什么境地，都像一颗蒙尘的珍珠，只要有机会，就会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就要这个了。”

  陆峥霆沉声说道，从口袋里掏出钱和布票拍在柜台上。

  “给我们扯五尺。”

  那售货员再也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量布、裁布，态度恭敬了不少。

  周围的大娘们也纷纷向孟昭宁请教怎么挑布，孟昭宁都耐心地一一解答了。

  拿着那匹米白色的布料离开百货大楼，陆峥霆忍不住捏了捏孟昭宁的手：“你可真厉害。”

  孟昭宁扬起脸，阳光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媳妇。”

  陆峥霆被她这难得一见的娇俏模样逗得心头发软，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百货大楼门口人来人往，他却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们去拍张相片吧。”

  孟昭宁提议。

  他们结婚结得仓促，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有。

  她想留个念想，在他归队后，有个东西可以看，可以想。

  陆峥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两人找了附近一家“为人民服务”照相馆。

  照相馆里面积不大，墙上挂着几张样片，有的是军人英姿飒爽的独照，有的是一家人正襟危坐的全家福。

  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瘦得像根竹竿的摄影师摆弄着他那台老旧的相机。

  看到他们进来，用眼角扫了一下。

  “拍照？”他声音干巴巴的。

  “对，同志，我们想拍张合照。”陆峥霆说。

  摄影师指了指旁边的一张长凳和一块画着广场门背景的幕布：“坐那儿吧。五块钱一张，要加洗另外算钱。”

  陆峥霆和孟昭宁并肩坐下。

  孟昭宁有些紧张，悄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陆峥霆察觉到了，扭头对她咧唇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摄影师蒙着黑布，在相机后面捣鼓了半天，然后探出头来，不耐烦地喊：“哎，我说你们，能不能坐正一点？

  女同志，你注意点！军人同志，严肃点，别老歪头看着你对象笑，这是照相，不是谈情说爱！”

  陆峥霆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不客气，但不能忍受别人对孟昭宁大呼小叫。

  他站起身，一米八几的个子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个摄影师。

  摄影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一抖，差点把相机碰倒。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告诉你，我这是正经单位！”

  “同志。”

  陆峥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的妻子，第一次照相，有些紧张。

  你作为摄影师，是不是应该引导一下，而不是呵斥？”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我是一名军人，保家卫国是我的职责。

  我看着我的爱人，流露出一点温情，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军人就不能有感情？还是说，在你眼里，为人民服务，就是这样服务的？”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那个瘦竹竿一样的摄影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这个军人这么不好惹，嘴皮子也这么利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峥霆追问。

  “行了行了，我好好拍，好好拍还不行吗？”摄影师彻底没了脾气，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重新钻到黑布后面，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两位同志，靠近一点，对……女同志，可以稍微把头靠在男同志肩膀上，这样显得亲近……

  男同志，对，就是这个表情，很好，看着镜头，准备了啊……”

  随着“咔嚓”一声，这个珍贵的瞬间被定格了下来。

  等他们从照相馆出来，孟昭宁看着陆峥霆，眼睛里满是崇拜。

  “你刚刚好威风。”

  陆峥霆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他吓到你了。”

  “没有。”

  孟昭宁摇摇头，心里甜丝丝的。

  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护着，感觉真好。

  她主动挽住陆峥霆的胳膊，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刚才在照相馆里那样。

  阳光正好，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紧紧依偎在一起。

  省城有个隐蔽起来的旧书市场，其实就是一条小巷子，地上铺着布，摆满了各种旧书旧杂志。

  陆峥霆知道昭宁要去进修，肯定需要大量的医书，便带她来这里碰碰运气。

  巷子里人不少，大多是些知识分子模样的人，戴着眼镜小心翼翼地在书堆里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