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治腿
作者:辞月华
陆家在村子最西头。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用黄泥夯成的墙壁,已经裂开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巴垒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光秃秃的、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费力地从地缝里抠着什么。
听到动静,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陆峥霆的二叔赵卫国,拄着一根剥了皮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一条腿,用木板和布条草草地固定着。
紧接着,二婶赵玉芝也从屋里冲了出来。
“峥霆啊。你可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们这一家子,就没活路了啊。”她嚎啕大哭着,就要扑上来。
在他们的想象里,陆峥霆在外面当了那么多年的兵,还是个不小的营长,这次回来,不说坐着四个轮子的小轿车,至少也该是穿着崭新的军绿色呢子大衣,带着几个荷枪实弹的兵,威风八面地,荣归故里。
那才是能给他们撑腰的架势,那才是能把钱老虎那个王八蛋,吓得屁滚尿流的派头。
可是,当赵玉芝的目光越过陆峥霆,看到他身后那个穿着普通蓝布衣裳,只是眉眼干净得不像村里人的孟昭宁时。
再看两人身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除了两个半旧的行李包,再无他物时,赵玉芝眼神里的那点光噗地一下灭了。
赵卫国手里的木棍,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时,仿佛连同心里的那点希望,也一并吐了出去。
赵玉芝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孟昭宁打量了个遍。
然后,她嘴角往下一撇,拉着身边吓得不敢说话的小女儿赵小草,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晚饭,是在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的堂屋里吃的。
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腿已经用生锈的铁丝,捆了好几道。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盆黑乎乎的、几乎看不出原材料的杂粮窝头,一碗清汤寡水的煮白菜,上面,只飘着几点可怜的、大概是刷锅水里带出来的油星。
最让人难以下咽的,是那碗白菜汤里,被故意撒了一把细沙。
每一口,都能硌得牙根发酸。
赵玉芝自己不上桌,就坐在黑漆漆的炕沿上端着饭吃。
赵卫国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自家卷的、呛人的旱烟,烟雾,把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脸,熏得模糊不清。
赵山河埋着头,拼命地往嘴里扒拉那硌牙的窝头,不时冲陆峥霆和孟昭宁傻笑一下,“你别管我妈,她没见识,对不住了嫂子,我替我妈道歉。”
赵小草坐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她背对着众人,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孟昭宁端着那碗硌牙的白菜汤,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陆峥霆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赵玉芝一等着两人有所表示,但看两人稳得住,反而她急了。
她从炕上跳下来,指着陆峥霆,尖声叫道,“峥霆啊,你说,这次你回来到底能不能办成事?那个钱老虎,明天就要来下聘了。你要是镇不住他,我们这一家子,就只有吊死在家门口了。”
“二婶,”孟昭宁放下了筷子。看着状若疯癫的赵玉芝,脸上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气,“您这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地吧?”
赵玉芝愣住了。
孟昭宁继续说,“是不是感觉,膝盖里头,又冷又胀,像是塞了一块冰?有时候,又像是无数根小针,在里面扎?晚上睡觉,翻来覆去,怎么放,都不舒坦?尤其是左腿的膝盖窝,一按,就又酸又疼?”
赵玉芝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她这老寒腿,是生小草那年,在冬天的河水里洗尿布,落下的病根。
十几年了,时好时坏,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孟昭宁说的这些症状,尤其是左腿膝盖窝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痛点,简直,就像是钻进她身体里看过一样。
“你……你咋知道的?”她那尖酸刻薄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惊疑。
“我以前,在沪上的一家部队医院里,跟一位老军医学过几年针灸。”孟昭宁站起身,从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里,拿出了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的东西。
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十根长短不一、在煤油灯下,闪着森然寒光的银针。
“二婶,您要是信得过我,今天晚上,我给您扎几针。我不敢说,能立马给您除根。但保证,能让您,今晚睡个安稳觉。”
看着那些明晃晃的、比缝衣针还长的银针,赵玉芝眼里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
但腿上传来的、那种熟悉的、钻心刺骨的疼痛,又让她动摇了。
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陆峥霆,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眼神清澈、态度坦然的城里侄媳妇。
一直沉默的赵卫国,把烟杆在门槛上,重重地磕了磕,下了决心:“他娘,你让峥霆媳妇儿试试。疼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一回。死马,当活马医吧。”
“峥霆媳妇儿,没事,你心里不要有压力,该怎么的就怎么的,谢谢你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孟昭宁说没事。
几人说干就干,当即就在豆大的昏黄煤油灯下,孟昭宁让赵玉芝,坐在炕上,挽起那条因为常年疼痛而有些萎缩的裤腿。
孟昭宁那双在赵玉芝看来“细皮嫩肉、一掐就能出水”的手,一搭上她的膝盖,赵玉芝就感觉到了不同。
她按压的每一个穴位,都让赵玉芝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仿佛直接按到了骨头缝里。
“二婶,您忍着点,气血不通,初次针灸是会有些疼。”
孟昭宁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酒精棉球消毒,对准“血海穴”,手腕一抖便稳稳地刺了进去。
赵玉芝“哎哟”了一声,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像是被电击中的酸麻感,瞬间从大腿内侧窜到了脚底。
她想躲,却被孟昭宁按住。
“气至,才有效。”
一根,两根,三根……
足三里、阳陵泉、阴陵泉……七八根银针,围绕着赵玉芝的膝盖,扎成了一个玄妙的阵型。
孟昭宁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捻动着针尾,或提或插。
赵玉芝只觉得,自己那条十几年都像是冰坨子的腿,从里面慢慢地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那股暖流所到之处,那股钻心刺骨的疼痛,竟然真的,遇到了太阳的冰雪,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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