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老家见陆峥霆亲戚

  三天后，陆峥霆从南市军事学院，紧急返回了新省。

  他风尘仆仆，军装的领口，都带着褶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孟昭宁坐在灯下，安静地等着他。

  “宁宁？”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他还以为她出什么事情了，不然怎会那样直白地说想他。

  收到信后，他迫不及待想立刻来她身边。

  孟昭宁没说话，把那封信递给了他。

  陆峥霆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的身体没任何动作，但孟昭宁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结成了冰。

  一股骇人如同实质的杀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捏着信纸的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我回去一趟。”他把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揣进怀里，声音，冷得像新省的寒铁。

  “山河家几十年前于我们家有恩，不能不管他们，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他们应该不会联系我。”

  “我跟你一起去。”孟昭宁站起身，握住他冰冷的手，“我的进修地，在省城。正好顺路。”

  陆峥霆看着她，眼里的杀气渐渐散去，化作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想拒绝，不想让她去面对老家那些污七八糟的破事。

  孟昭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反手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峥霆，你听着。你是我男人，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们是夫妻，夫妻，就该同舟共济，一起扛。你不能，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陆峥霆沉默了一瞬。

  “好。”

  翌日。

  南下的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铁龙，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咣当咣当不知疲倦地爬行。

  硬座车厢里，人挤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孟昭宁和陆峥霆，好不容易才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

  陆峥霆为孟昭宁隔开了一个小小的、相对独立的空间，挡住了拥挤的人流和不怀好意的目光。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陆峥霆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沉默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一言不发。

  “峥霆，”孟昭宁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开口，“二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峥霆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低沉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缓缓地，讲述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我爷爷的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

  那年，闹饥荒，黄河发大水。

  整个村子，都被淹了。

  是二叔的爸，在齐腰深的大水里，把他从快要塌了的房子里，背了出来。

  那时，我爷爷还发着高烧，浑身滚烫。

  为了给爷爷找一口吃的、退烧，二叔公把刚分到的、只有半个的黑面馍馍，全都给了爷爷。

  二叔公自己去啃树皮，挖草根。

  后来，他听说几十里外的镇上，有对党的兵，在施粥，但是要抓壮丁。他二话不说，还是就去了。”

  “二叔公怕被抓走，不能回来照顾爷爷。他就在镇子外面，等了一天一夜。

  等到半夜，他趁人不备，从人家倒掉的泔水桶里，给爷爷捞了半碗已经馊了的粥。就靠着那半碗馊粥，爷爷活了下来。”

  “后来，闹瘟疫，爷爷病得快死了。

  村里的人，都说爷爷是不祥之人，要把爷爷扔到乱葬岗去。

  也是二叔公，拿着一把砍柴刀，堵在门口，谁敢靠近，他就跟谁拼命。

  他守了爷爷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一下。

  最后，他用自己的血，滴在爷爷嘴里，才把爷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们全家的命，是二叔公给的。

  他没读过书，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们陆家的子孙能平平安安，有口饭吃。

  他把爷爷当亲儿子一样养大，送爷爷去参军。后来爷爷站到高位，但二叔公早已经没了。”

  “我们家曾邀请二叔公后代去京城，但他们怎么也不愿去，所以至今还留在村里。”

  陆峥霆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孟昭宁能感觉到，他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在看到那封信时，会爆发出那样骇人的杀气。

  这不仅仅是亲情，这是一种，用生命来偿还的亏欠。

  孟昭宁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明白了。”她说，“峥霆，你放心。有我在。我们一定，能把二叔公一家，都平平安安地，带出那个火坑。”

  她的话，像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

  陆峥霆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弛。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清澈而坚定的脸庞。

  “好，我们一起。”

  两天两夜的火车，换了一趟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最后，又搭上了一辆村里去镇上拉货的、烧着劣质柴油，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

  陆家村，还是老样子。

  贫穷，像一层洗不掉的黄泥，糊在每一堵墙，每一个人的脸上。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萧瑟的秋风中，伸着光秃秃的、如同鬼爪般的枝丫，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苍凉。

  赵山河早就在村口等着了。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背微微佝偻着，被风沙和烈日雕刻得黝黑粗糙的脸上，刻着与年龄不符的愁苦。

  当他看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的陆峥霆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涌上了热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喊出一声。

  “哥……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陆峥霆身后的孟昭宁身上时，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不苟言言的堂哥，会娶一个这么……这么好看的媳妇。

  那是一种，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好看。

  就像年画里，走下来的仙女。

  他有些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憨厚地小声喊了一句：“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