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时疫辩证要略》

  终于，在一个最偏僻的、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里，陆峥霆看到一个干瘦如柴、穿着破烂山羊皮袄的老头。

  他面前铺着一块油腻的破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本发黄的、线都快断了的线装旧书。

  孟昭宁的目光，只是随意一扫，瞬间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再也无法移开。

  她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书页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起了毛。

  但那熟悉的、用毛笔小楷写就的书名，却让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时疫辩证要略》！

  这本书，她只在空间里听说过，连国家图书馆的古籍善本部里都只有一本影印本。

  据说，原书早已在前朝末的战火中失传，是一位太医院院使的毕生心血，里面用朱砂批注，记载了大量关于瘟疫的、已经失传的辨证方法和虎狼之药的用法。

  是真正的，孤本，绝本。

  这……这怎么可能！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昭宁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老板，这本书，怎么换？”陆峥霆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和急促的呼吸，他不动声色地蹲下身子，用一种最平淡的语气，开口问道。

  那老头抬起昏花的眼皮，看了他们一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他声音沙哑，惜字如金。

  这个价格，在当时，已经算是天价。

  就在陆峥霆准备从怀里掏东西的时候，一个不阴不阳、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咱们边防团赫赫有名的陆大营长吗？怎么，舞刀弄枪的粗人，也对这些咬文嚼字的玩意儿，感兴趣了？”

  两人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个核桃的男人，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斜着眼看他们。

  这人，孟昭宁有点印象。

  是师部宣传科的一个干事，叫高建斌。

  据说家里有点背景，平日里最爱写点酸诗，看不起他们这些基层的“大头兵”，自诩为“军中秀才”。

  高建斌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本《时疫辩证要略》上。

  他也是个半瓶子醋的识货人，知道这种古籍的价值。

  “老板，这本书，我出四十斤粮票。”他直接开口，还挑衅似的瞥了陆峥霆一眼。

  他就是想当着孟昭宁这个美人的面，压陆峥霆一头。

  那老头眼睛一亮，就要答应。

  “五十斤。”陆峥霆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六十斤。”高建斌冷笑一声，把核桃盘得咯咯响，“陆营长，你一个月的津贴，才多少钱？别为了在女人面前逞英雄，回去让弟兄们跟着你，连饭都吃不上。”

  他这话，说得极其刻薄，充满了羞辱的意味。

  孟昭宁拉了拉陆峥霆的衣角，示意他算了。

  她不想他为了自己，跟这种小人起冲突，更不想他花掉几个月的津贴。

  陆峥霆却反手，按住了她的手。

  他看着那老头，没有再加价。

  反而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缓缓打开。

  那里面，是一块德国造的、军用的、纯黄铜的指南针。

  在戈壁的阳光下，散发着沉甸甸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

  指针上，还有一层淡淡的夜光涂层。

  “这块指南针，跟了我十年。陪我上过西南的战场，走过新省的雪原。它救过我的命。”

  “用它，换你这本书。”

  高建斌看到那指南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陆营长，你是不是打仗打糊涂了？拿个破铜烂铁，就想换一本古籍善本？你当老板跟你一样，是傻子吗？”

  然而，那干瘦的老头，在看到指南针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

  他颤抖着手，从陆峥霆手里接过那块指南针。

  他用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指南针背面，那一道深深的、几乎贯穿了整个铜壳的划痕。

  “这是……这是利奥波德厂的……‘领航者’三型。”老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道划痕……是弹片划的吧？”

  陆峥霆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老头，竟然是个行家。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东西……好东西啊……”老头捧着指南针，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竟然，老泪纵横。

  他抬起头看陆峥霆，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我儿子……他以前，也是个兵。在西南……他一直想要一块这样的指南针……可惜，没等到……”

  老头擦了擦眼泪，把那本《时疫辩证要略》，递到孟昭宁的面前。

  “姑娘，这本书，是你的了。”他看了一眼陆峥霆，又说，“这样的男人，值得。”

  高建斌彻底傻眼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他涨红了脸，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你……你们。这是黑市交易。我要去举报你们。”他恼羞成怒，指着他们，色厉内荏地威胁道。

  “举报？”陆峥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恐怕，没这个机会。”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便衣，但身形一看就是军人的壮汉，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高建斌。

  “高干事，跟我们走一趟吧。”其中一人，亮出了一个红本本，“我们是军区纠察队的。我们已经注意你很久了。利用职权，倒卖军用物资，情节很严重啊。”

  高建斌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这才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

  陆峥霆他们，根本就是诱饵。

  高建斌被两个纠察队员拖走了。

  临走前，他看着陆峥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眼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孟昭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震惊不已。

  她看向陆峥霆。

  陆峥霆只是对她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走吧，这里不安全。”

  他们刚走出去几步，那个卖书的老头，追了上来。

  “这位……首长，请留步。”他气喘吁吁地，拦住了陆峥霆。

  “还有事？”陆峥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