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虚构

  终于，让她等到了一个机会。

  这天上午，邮递员骑着自行车，给孟昭宁送来一个从沪上寄来的、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

  钱翠花躲在窗帘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跑去找刘红霞，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那个包裹，至少有十斤重。里面肯定是什么紧俏货。她这是要在咱们这儿倒卖。”

  刘红霞听完，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孟昭宁的生活，并未因外界的风波有丝毫改变。

  但她那颗七窍玲珑心，早就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察觉到，总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暗中窥探自己。

  她知道，自己手里那些从空间拿出来的、用于改善生活和接济他人的东西，迟早会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这个年代，你可以穷，可以苦，但你不能富得不明不白。

  陆峥霆去南市深造在即，她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任何麻烦。

  在一个宁静的下午，陆峥霆去团部开一个重要的战备会议。

  孟昭宁关好门，拉上窗帘。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旧皮箱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带着红色塑料封皮的账本。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摊开账本。

  她提起那支陆峥霆送她的英雄牌钢笔，用一手极其漂亮的簪花小楷，在账本的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十个字：

  “军属互助友爱基金账目明细”

  然后，她开始追忆，开始记录。

  她记录的，不是自己从空间拿了什么，她记录的是自己“给”了什么。

  “一九七七年十月三日。孙大鹏同志（一营二连战士）爱人高烧不退，家中拮据。本人资助购药费两元一角，营养费（鸡蛋、红糖）折价三元。

  共计：五元一角。”

  “一九七七年十月十日。张小虎同志（一营三连通讯员）家中遭灾，其父来信求援。本人以个人名义，为其汇款五元，以解燃眉之急。”

  “一九七七年十月十五日。周海亮同志（一营一连班长）孩子冬衣单薄，家中布票已用尽。本人出资购买棉布二尺，棉花半斤，交由其爱人缝制。计：一元八角。”

  ……

  她一笔一笔地将这段时间，自己偷偷接济过的几个家庭困难的战士，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时间、人物、事由、金额，每一笔，都精确到分。

  写完账本，她又拿出几张崭新的信纸。

  她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书信格式和语气，开始给自己，虚构一个资金的来源。

  “亲爱的姑妈：

  见字如面。

  侄女昭宁在新省一切安好，峥霆待我很好，请您与姑父勿念。

  前些时日托您变卖的、母亲留下的那块旧手表，所得之一百二十元钱款，昭宁已收到。

  万分感谢。

  只是新省生活清苦，昭宁在此，亲眼见到许多战友同志，他们为国戍边，舍生忘死，家中却常有困难。

  昭宁心中不忍，时常想起父亲的教诲。

  故，昭宁斗胆，将此笔钱款，陆续用于帮助身边最困难的同志。

  此举，乃是响应国家号召，学习雷锋同志精神，亦是为我们孟家，为我那身陷囹圄、蒙受不白之冤的父母，积一些德行，求一份心安。

  此事昭宁未敢告知峥霆，怕他忧心。

  钱款来去，昭宁皆有记录在册，待日后相见，再与您分说。

  新省天寒，姑妈姑父亦需保重身体。

  侄女：孟昭宁 敬上

  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日”

  她写完，反复读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纰漏。

  然后将信和账本，小心地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了箱子的最底层，上面，还盖着几件她不常穿的旧衣服。

  这是她为自己，也为陆峥霆准备的“护身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但她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

  几天后，家属委员会新上任的高主任，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齐耳短发、表情严肃的中年妇女，带着两个人，敲响了孟昭宁家的门。

  跟着她一起来的，一个是家委会的干事，另一个，就是那个尖嘴猴腮的钱翠花。

  高主任是转业干部出身，丈夫是团里的参谋长。

  她向来以铁面无私、眼里容不得沙子著称，尤其痛恨一切投机倒把、拉帮结派的不正之风。

  刘红霞和钱翠花正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敢把事情捅到她这里。

  “孟昭宁同志，你在家吗？”高主任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没有温度。

  孟昭宁打开门，看到这阵仗，心里便明白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高主任，您好。”她平静地打招呼。

  “孟昭宁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存在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

  高主任开门见山，语气严厉，“根据组织程序，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到家属委员会办公室，把问题向组织交代清楚。”

  钱翠花站在高主任身后，狐假虎威，嘴角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好，我跟您走。”孟昭宁没有一丝慌乱，她转身拿了件外套，从容地锁上了门。

  家属委员会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王政委也被请了过来，他坐在主位上，脸色很难看。

  他没想到，在陆峥霆即将赴南市深造的节骨眼上，会闹出这种事。

  刘红霞作为“重要知情人”，也被人“请”了过来。

  她坐在角落里，假惺惺地用手绢抹着眼泪，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怨毒地瞥一眼孟昭宁。

  钱翠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开始她的表演。

  “报告主任。报告政委。我，钱翠花，以我的阁.命立场担保，我亲眼所见。孟昭宁她，经常收到从沪上寄来的大包裹。”

  “那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紧俏货。而且她花钱如流水，前阵子那件红棉袄，还有那大白兔奶糖，大家都看见了。”

  “我们这些军嫂，哪个不是缝缝补补又三年？她一个没有工作的家属，哪来这么多钱？这钱，肯定来路不正。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这是挖我们社会的墙角。”

  她的话，说得又快又急，充满了煽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