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归途如虹,仁心不灭

作者:悲鸣
  三月的武汉,空气中那股刺骨的寒意终于开始松动、退却。

  清晨,当第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连日阴霾、厚重得如同铅板的天空,洒在方舱医院巨大的白色穹顶上时,竟让人感到一丝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

  连带着 C 区那永恒不变的、浓烈到几乎能在鼻腔里凝成固体、辣得人眼酸的消毒水气味里,似乎也隐隐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远处某个角落或者仅仅是人们想象中的、悄然绽放的早樱的淡雅香气。

  这香气微弱得如同幻觉,时断时续,却像一线倔强的希望,顽强地存在着,每一次被捕捉到,都让疲惫的心尖微微一颤。

  这一天,C 区迎来了一個历史性的转折点——晨间交班数据的墨迹未干,一个足以点亮所有疲惫眼眸的数字赫然在列:单日出院人数首次超过了入院人数!

  舱内原本拥挤不堪、如同蓝色海洋般铺满视线的病床,竟然破天荒地出现了零星的、刺目的空置区域。

  “哎哟,老陈头,你看那边!空了两张床咧!”一个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瘦高个老头,用胳膊肘捅了捅邻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那片突兀的空旷,“我进来快一个月了,头回见着空地儿!老天爷开眼咯!”

  他咕咚咽下一口水,呛得咳了两声,脸上却笑开了花。

  邻床的老陈头眯缝着眼,顺着手指望去,布满皱纹的脸上也绽开一丝久违的轻松:“可不是嘛…刘大喇叭,你嗓门小点!不过…是好事啊!昨天还听小赵护士嘀咕,说今天能出不少呢…”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低声念叨着,“这陆主任的法子,是真管用?那苦药汤子,闻着都呛鼻子…”

  “咋不管用?”旁边一个收拾着行李袋的中年妇女插话,她动作麻利地把几件衣物塞进去,语气笃定,“隔壁老王,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进来时脸都紫了!你看现在,跟着陆主任那个虎头虎脑的李医生学八段锦,嘿,喘匀溜了!那个沈护士给的艾条,天天灸,他说肚子里暖烘烘的,舒坦!”

  她拉上行李袋拉链,拍了拍,脸上洋溢着即将回家的喜悦。

  胜利的曙光,虽然微弱如黎明初现,却真切地穿透了漫长寒冬积累下的、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绝望阴霾,如同一束带着温度的光,直直地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与麻木。

  连带着早班的保洁员拖地的动作都似乎轻快了几分,消毒水桶撞击地面的“哐当”声,听起来竟也不那么刺耳了。

  一位姓吴的胖阿姨保洁员,嘴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墩布在她手里舞得比平时圆润了许多。

  广播里开始尝试播放一些轻快、舒缓的钢琴曲或轻音乐,试图驱散舱内积压已久的沉重氛围,音符跳跃着流淌在空气中。

  有个年轻的男患者跟着旋律轻轻用脚尖点着地,被旁边的大妈笑着拍了一下:“小年轻,病好了,心也飞了是吧?”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停下了动作,但眼里的光藏不住。

  但实际的忙碌程度并未因此减少分毫,反而因为大量患者达到出院标准而变得更加繁琐、细致,充满了告别的喜悦与新生的混乱。

  出院办理点前排起了长队,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焦虑、恐慌和压抑的沉默,而是充满了即将重获新生的激动、对医护人员由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以及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希望。

  队伍里的交谈声明显多了起来,嗡嗡的低语汇成一片充满希望的背景音。

  “老刘,你也今天出院?太好了!回去可得好好歇着!”一个裹着蓝格子睡衣的大爷(王哥)拍拍前面人(老刘)的肩膀,嗓门洪亮,引得周围几个人侧目,他也浑然不觉。

  被称作老刘的回过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下意识地挺了挺佝偻的背:“是啊,王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昨晚愣是激动得没咋睡着!”

  他搓着手,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家的温度,“回去第一件事,就想好好洗个澡,搓它三遍!再吃顿家里做的热乎饭!老伴儿包的韭菜盒子,香死个人!在这消毒水泡着,嘴里都淡出鸟了!”

  他咂咂嘴,一脸向往。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抱着鼓囊囊行李包的大婶(孙姨)立刻接话,她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哎,你们听说了吗?D 区那边,昨天好像又有两个刚出院没几天的,指标不稳,又给拉回来了?啧啧,这病真邪性…”

  她说着,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包。

  “嘘!小声点!孙妹子!”老刘赶紧制止,紧张地看了眼不远处穿着蓝色隔离衣、正低头核对名单的护士小赵,见她没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别瞎传。咱们 C 区稳当就行!多亏了陆主任他们那套汤药加艾灸的法子,我隔壁床老李头,都快八十了,进来时喘得吓死人,嘴唇乌青!现在呢?红光满面,自个儿下地溜达,还能跟我抢电视看养生堂呢!你说神不神?”

  他语气里充满了庆幸和后怕,还有对陆涛团队的绝对信任。

  “张大爷,这是您的出院证明,还有这份‘康复指南’小册子,”护士小赵的声音因连日劳累而沙哑,她将一叠材料郑重地递给一位头发花白、面色恢复红润的老人。

  她嘴角努力上扬着,形成一个温暖的弧度,尽管黑眼圈浓重得像是晕染开的墨。

  她把东西小心地放进老人微微颤抖的手里,特意用指尖点了点册子上用红笔醒目圈出的几个地方——“复诊时间”、“用药禁忌”、“紧急联系人”。

  “回家后一定仔细看,特别是圈出来的这几点。”

  她顿了顿,弯腰从脚边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纸箱里,取出一个同样印着“C 区康复”字样的扁平纸包,塞进老人随身布袋的侧兜,“还有这包特制的艾条您拿着,”她边说边在自己膝盖外侧下方比划着位置,“就照我之前在您床边教您的方法,每天让家里人给您灸一下腿上的‘足三里’穴,”她耐心地重复着要点,“记住喽,温温的就行,感觉热乎乎透进去就好,像冬天晒太阳那种暖,千万别烫着!坚持做,能强身健体,大大降低复发的风险!”

  张大爷双手接过东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出院证明和厚实的小册子,又摸了摸那包艾条,仿佛触摸着珍贵的宝物。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浑浊的泪水在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得不成调:“谢谢!谢谢姑娘!谢谢你们啊!没…没有你们,没有陆主任他们没日没夜地守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就…就扔在这儿了…”

  他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布料洇开一小片深色,“回去我一定按你们说的做,好好保养,绝不给国家…绝不给医生护士再添麻烦!”

  他用力点着头,像是在做最庄重的承诺。

  旁边,李阿姨正紧紧拉着另一位护士小李的手不放,力气大得让小护士纤细的手腕有点吃痛,但小李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没有挣脱。

  “小李护士,这套呼吸操的光盘和手册我可宝贝着呢!你看!”李阿姨松开一只手,拍着自己那个鼓囊囊、印着超市广告的行李袋最外层特意缝上的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光盘和手册清晰可见,“我都包好了放最外面,到家就能拿出来看!一定坚持天天练!早晚各一遍!”

  她信誓旦旦,眼中闪着光,“饮食我也记住了,青菜豆腐少油盐,但营养得跟上,鸡蛋牛奶保证每天都有!鸡汤…”她顿了顿,巴巴地望着小李恬静的脸庞,像个讨糖吃的孩子,“鸡汤…偶尔炖点清汤寡水的行不?撇干净油花儿那种?我就好这口热乎汤水…”

  她期盼地补充道,“我这命是你们抢回来的,我可珍惜着呢!我儿子说了,回去我就是咱家的重点保护对象!啥活儿也不让干!”

  她说着,脸上露出幸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年轻的小王患者剃了个精神的小平头,露出光洁的额头,显得格外利落。

  他正不好意思地微微弓着背,手指抠着新领的环保袋提手,对正在叮嘱他的沈雨虹保证道:“沈护士,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烟我肯定戒了!彻底戒!”

  他仿佛为了印证决心,用力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裤兜,“打火机都扔进医疗废物桶了!酒更是滴酒不沾!”

  他看着沈雨虹清亮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眼眸,语气无比认真,“我爸也知道了,他在电话里吼,说再敢碰烟酒,腿打断!这次鬼门关走一遭,我是真怕了,也真懂了,健康比啥都重要!”

  他挺直了些腰板,“女朋友还等着我呢,我得全须全尾地回去!”

  说到最后,他耳朵根和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护士们不厌其烦地对每一位出院患者进行着最后的、事无巨细的健康宣教和康复指导,嗓音大多沙哑,却充满了耐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她们将一份份精心准备的“出院健康包”递到患者手中。

  这包裹颇有分量:常规的口罩、消毒湿巾是基础。巴掌大、深蓝色锦囊袋里装着特制防疫香囊,散发出沉静的陈皮、艾草、藿香混合的淡雅草药香。图文并茂的康复锻炼指南,把八段锦动作分解得清清楚楚。细致到每日食谱范例的饮食注意事项清单,连“二两米饭”、“半斤绿叶菜”都写得明明白白。最下面压着一张硬质卡片,清晰地印着 C 区专属热线和陆涛的紧急联系手机号。

  许多患者接过这沉甸甸的包裹时,眼眶瞬间湿润,反复道谢,不住地鞠躬,情感真挚而浓烈,仿佛捧着的不是物品,而是生的希望和沉甸甸的责任。

  “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谢谢陆主任!谢谢 C 区所有的医生护士!”一个嗓门洪亮、穿着藏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赵师傅)激动地说着,他挥舞着健康包,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区域回荡,引得周围正在排队或收拾行李的人都纷纷看过来,眼神中满是共鸣,“没有你们日夜不停的照顾,没有那些苦药汤子和熏死人的艾烟味儿,我这条命早就撂在这儿了!陆主任是神医!你们都是救命恩人!”

  他激动得脸颊泛红。

  “姑娘,你们太辛苦了!”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大妈(钱婆婆)紧紧握着一个年轻护士小孙的手,力道很大,小孙感到指骨被攥得生疼,却只是抿嘴笑着。

  钱婆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拒绝:“看看你们这脸,勒得都是印子!这手,天天泡在消毒水里,都糙得跟我这老太婆一样了!天天穿着这密不透风的衣服,捂得一身疹子,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一口!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都过意不去!”

  她声音微微发颤,“等疫情过去了,一定!一定得来我家吃饭!就在武昌!我给你们包我们湖北最地道的藕馅饺子!管够!我老伴调的馅儿,那可是一绝,香飘十里!”

  她另一只手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热气腾腾的景象。

  “陆主任呢?陆主任在哪儿?”另一位身材魁梧、穿着棕色皮夹克、剃着板寸的男人(吴刚)在人群中急切地四处张望,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康复指南,指关节都捏白了,“我一定要当面再谢谢他!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要不是他那天当机立断给我扎那几针,我差点就憋过去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急切和感激,引得更多人寻找那个身影。

  此刻,陆涛确实被几位激动万分的康复患者团团围住,如同被暖流包裹的中心。

  他们争先恐后地抓着他防护服袖子下的手臂,用力握着,久久不愿松开,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内心无法言表的感激和确认这份希望的真实。

  陆涛高大却略显清瘦的身躯稳稳地立着,脸上带着连日来难得的、舒缓而真切的笑意,尽管护目镜下的眼底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袋浮肿。

  他微微躬身,耐心地一一回应着。

  “王家大哥,回去后保持心情舒畅是关键,”他对着一个头发稀疏、眼神热切的中年男人说,声音透过 N95 口罩有些发闷,却温和而有力,“别急着下地干活,我知道您是闲不住的性子,但您那腰是老毛病了,缓缓来,循序渐进…在院里学的八段锦就很好,坚持住。”

  “李大姐,按时吃药,”他又转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双手合十不停感谢的大妈,“每天的中药汤剂热透了再喝,千万别偷懒…有任何不舒服,哪怕一点点不对劲的感觉,别扛着,也别不好意思,”他语气郑重,“随时电话联系,我和团队的电话 24 小时有人接,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贴着的姓名牌和紧急联系电话。

  人群中,那位曾经被顽固性呃逆折磨得痛苦不堪、几近绝望、整夜整夜无法安睡(曾形容为“翻江倒海地打嗝,气儿都喘不上来,真想…真想一头撞死算了”)的中年男人(周强),如今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精神焕发。

  他奋力挤开前面的人,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双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握住陆涛的手腕(隔着防护服),骨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陆…陆主任!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我之前那样儿…”他的声音因激动哽咽而断断续续,巨大的感激和重生的喜悦冲击着他的胸膛,“…真是万念俱灰啊…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结果!就按您说的方法,您亲手灸了那么几次!当天晚上那要命的嗝儿就消停了大半!真是神了!我现在吃得好,睡得香,浑身都舒坦!是您把我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的啊!”

  他说着,情绪愈发激动,膝盖一弯,庞大的身躯就要往下跪,“这恩情,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陆涛眼疾手快,双臂猛地发力,一把牢牢托住了周强的胳膊肘,阻止了他下跪的趋势。

  陆涛的手臂肌肉线条在防护服下绷紧,显示出惊人的力量。

  他语气严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和关切:“哎!周师傅!使不得!快起来!千万别这样!”

  他用力将周强敦实的身躯稳稳扶起,双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传递着力量和安抚,“治好病人,解除痛苦,是我们医生的本分!你能康复,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回去好好过日子,健健康康的,和老婆孩子团聚,比什么都强!记住按时复诊,有不舒服立刻打我电话!”

  他拍了拍周强厚实的肩膀,如同兄长叮咛。

  这一幕,被旁边许多驻足的患者和家属看在眼里,投向陆涛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仰与毫无保留的信赖。

  几位排队的大妈悄悄抹眼泪:“瞧见没?陆主任这人,心是真善,本事也是真大!”

  “谁说不是呢,对病人那是真上心,一点架子都没有。”

  在稍远的人群外围,李浩正忙得满头大汗,额前浓密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饱满的额头上。

  他那高大的身躯弯着,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磨得发亮的老式搪瓷缸、几本卷了边的旧杂志,还有一小袋没吃完的饼干,仔细整理好,放进一个印着“粮油批发”字样的旧布袋里。

  他动作麻利却轻柔,像对待自己家的长辈,嘴里还在絮叨着:“张奶奶,您慢点啊,轮椅我给您推到门口。东西都给您装好了,药放最上面这个袋子里了,到家让闺女给您收好,按说明吃,千万别弄混了。”

  他的嗓音洪亮,带着北方特有的敞亮和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在劲儿。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患者偷偷望着李浩忙碌宽厚的背影,脸微微红了红,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

  沈雨虹则伏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秀眉微蹙,指尖在最后一份厚厚出院病历的字里行间逐行移动,逐字逐句地仔细核对。

  灯光打在她专注而清丽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

  她不时用笔尖在纸上点点某处,或迅速翻到前面几页对照签名,确认每一笔记录、每一个签名、每一个日期都准确无误,万无一失。

  姿态沉静,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专业气场。

  不远处,两个刚换完药出来的年轻男患者,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护士站方向瞥了好几眼,低声嘀咕:“沈护士真是…又好看又能干。”

  “听说陆主任特别倚重她…”

  王雪护士长更是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嗓子已经嘶哑得只能发出气声,仿佛砂纸摩擦。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高效运转。

  她穿梭在各个点位之间统筹协调,脚步快而稳。

  调度接送车辆时,她用力挥舞着手臂,指向不同的出口方向。安抚一位因车辆晚点而焦虑跺脚的家属时,她一边拍着对方的手臂,一边迅速在随身携带的白板上写下大大的“车在路上,稍安勿躁!”。询问保洁组终末消毒进度时,她食指屈起,急促地敲打消毒登记表。检查物资发放是否到位时,她拿起一个健康包捏了捏分量,锐利的眼神扫过装袋的志愿者,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地检查下一个。

  她的指挥全靠夸张而手势、锐利的眼神和写在板子上的潦草字迹。

  但那双布满红血丝、几乎快要睁不开的眼睛里,却前所未有地闪烁着明亮而坚定的光芒,那是看到无数日夜心血浇灌、终于在至暗时刻结出累累硕果后的由衷欣慰与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送走一批又一批满怀感激、一步三回头、不断挥手告别的康复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们道谢的余音和消毒香囊的淡淡余味。

  短暂的喧嚣过后,便是更为紧张而有序的战场清理。

  保洁团队推着轰鸣作响的大型喷雾消毒机登场,刺鼻的含氯消毒水气味再次强势地弥漫开来,迅速覆盖了之前的温情。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穿梭在空出的床位间,手脚麻利地撤下旧的床单被罩,换上雪白崭新的。

  抹布用力擦过床栏、床头柜、呼叫器等每一个可能残留病毒的表面。

  巨大的喷雾枪喷出白茫茫的消毒雾,笼罩着每一寸地面和物体。

  这轰鸣与气味,如同冷酷的号角,宣告着为可能到来的下一批患者做好准备的命令。

  工作依旧循环往复,如同永不停止的齿轮。

  但“希望”的种子已然深深植入这片曾经被绝望笼罩的土地,并在每个人——无论是医护还是留下的患者——的心田悄然发芽、生长,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让原本沉重疲惫的脚步,不知不觉间轻快了许多,疲惫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生气和期待。

  留下的患者们靠在床头,看着忙碌的场景,眼神不再麻木,低声交谈着:“快了,等床位再空些,也该轮到咱了。”

  “嗯,听陆主任的,好好治,咱也能早点回家!”

  晚间总结会上,灯光明亮,将小小的会议室照得通明。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欢欣和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感。

  多日来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有人靠在椅背上长长舒气,发出满足的喟叹。有人摘下被雾气模糊的眼镜,揉着酸痛的鼻梁。有人终于有空端起一直放在旁边、早已凉透的水杯,小口抿着,仿佛那是甘泉。还有人轻轻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今日出院——”李浩几乎是跳起来报出第一个数字,他高大的身躯站得笔直,手里挥舞着那张承载着胜利的报表,纸张哗哗作响,脸上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和毫不掩饰的激动,“58 人!”

  他声音洪亮,如同擂响战鼓,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强烈的自豪感,“新入院——”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看到众人屏息期待的眼神,才猛地吼道:“12 人!”

  接着,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关键的数字:“净流出——46 人!”

  “哗——”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小小的惊呼和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夹杂着几声如释重负的“太好了!”。

  “重症转普通型——”王雪立刻接上,尽管嗓子嘶哑得如同破锣,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但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角的鱼尾纹都笑深了几分,像盛开的菊花,连带着整个脸庞都生动起来。

  她没用手势,而是用力拍了拍自己身前记录单上那个数字,比划出“15”的手型。

  “最关键的!”沈雨虹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她站起身,身姿挺拔如竹。

  指尖准确地点在自己面前报告上那个被她用红笔重重圈出、反复描了几遍的数字,“复阳返舱病例——”她清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庞,清晰地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字眼:“0 人!”

  会议室里先是静默了一瞬,落针可闻。

  随即,响起一阵轻微的、集体性的、如释重负的长长叹息声,仿佛一块压在心头许久、重若千钧的大石终于被众人合力搬开,沉重的呼吸骤然变得顺畅。

  接着,不知是谁带头,零星的掌声响起,迅速汇成了一片充满喜悦、成就感和不易的掌声。

  几个年轻的护士甚至激动地互相拥抱了一下,轻轻拍着对方的背。

  陆涛坐在主位,灯光落在他略显清瘦却依旧挺拔如山的身躯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缓缓地、极其认真地扫过围坐在桌边的每一张脸庞——那些曾经被护目镜和 N95 口罩勒出深深紫红印痕、写满疲惫憔悴如同枯萎树叶的脸庞,此刻虽然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怠,眼下的乌青未曾消退,嘴唇因缺水而干裂,但无一例外地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如同阳光穿透厚重云层般的成就感和灿烂的、有些傻气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看到李浩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里闪着光。王雪悄悄侧过脸,用手指快速抹了下眼角。沈雨虹抿着嘴,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眉眼间尽是舒展的笑意。小赵正兴奋地跟旁边同事低声说着什么,手还激动地比划着…

  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陆涛心头,喉头微哽。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的成绩,来之不易。”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如同蕴含着千钧之力,“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几十个日日夜夜连轴转,用汗水、泪水,甚至透支自己的健康、牺牲陪伴家人的时间换来的。”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上,“是我们在质疑声中咬牙坚持,在绝望边缘摸索前行,用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弯腰查房、每一次调整药方、每一次点燃艾灸条、每一次刮痧拍打积累起来的成果。”

  他的目光从李浩、王雪、沈雨虹脸上依次掠过,“这是我们 C 区全体战友,用血肉之躯筑起的堤坝!共同的荣誉!我为你们每一个人,感到无比骄傲!”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真挚滚烫的情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短暂的停顿后,陆涛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如磐石般严肃冷峻,眉宇间凝聚起不容置疑的锋芒:“但是!”

  这声“但是”如同一盆冷水,瞬间让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清醒了几分,“越是看到曙光的时候,我们越不能有丝毫懈怠!‘行百里者半九十’,这句话用在此刻,再贴切不过!”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疫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武汉城外的战斗仍在继续!防控之心一刻不可松,救治之弦一丝不能断!”

  他重点强调道,“尤其要警惕康复期患者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

  他锐利的目光投向王雪,“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焦虑抑郁情绪的蔓延,这些无形的伤口可能比病毒更难愈合。王护士长,我们的心理疏导小组不仅不能撤,还要立刻加强力量!核心成员双倍排班,储备组随时待命补充!出院患者的电话随访密度加倍!尽快建立线上出院患者互助群组,让康复者们互相‘现身说法’,彼此鼓励支持!发现有严重苗头的,第一时间联系社区网格员和精防医生介入!形成闭环!”

  王雪立刻挺直腰板,原本因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背瞬间绷直,沙哑却无比坚决地应道:“明白!主任!方案我连夜细化,明早八点前落实到位!”

  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点。

  陆涛的目光转向李浩,带着审视和托付:“李医生!”

  李浩立刻条件反射般坐得更直,

  “出院随访的流程要立刻再优化!现有的表格我看过了,还是繁琐!抓核心指标:体温、血氧饱和度、咳嗽症状、疲劳感、服药依从性!删繁就简,基层医生拿到就能立刻执行,一眼看清重点!”

  他用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

  “特别是对有高血压、糖尿病这些基础病的老人,随访频率必须加密!每天至少一个电话!绝不能漏过一个潜在风险!我们要把复燃的火星扼死在萌芽里!”

  “是!主任!保证完成任务!”

  李浩拍着胸脯保证。

  “沈护士,”

  陆涛看向沈雨虹,

  “康复锻炼的推广还要加强。现有的图文指南对部分老人理解有难度。

  尽快组织人,制作更直观的视频教程,分基础版和提高版。

  重点动作配上字幕讲解和慢镜头回放,上传到我们能用的平台,方便患者回家后能看着练,坚持练!”

  “好的主任!我联系信息科同事,争取两天内出第一批!”

  沈雨虹干脆利落地回答,眼神坚定。

  “都清楚了吗?”陆涛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

  “是!明白!”

  整齐划一、洪亮有力的回答响彻会议室,充满了继续战斗的干劲和毫不松懈的决心。

  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腰板,眼神锐利如初。

  夜,喧嚣了一天的舱内终于暂时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消毒水的气味仿佛也沉淀了下来。

  陆涛拖着几乎散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的身体,避开仍在做最后整理工作的夜班护士,找到一个靠近巨大落地窗、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一些闲置的氧气瓶,散发着冰冷的金属气息。

  他背靠着冰凉的隔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腿伸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酸痛。

  他终于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几乎是颤抖着手,从防护服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早已被汗气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才勉强看清屏幕,拨通了家里的视频电话。

  信号断断续续,画面卡顿模糊,如同他此刻透支殆尽的精力。

  屏幕刚一接通,妻子周蕙的脸庞就挣扎着从马赛克中显现出来。

  仅仅几秒的清晰画面,她就一眼看到了丈夫又瘦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异常突出的脸颊和那双深陷的、布满蛛网般狰狞红血丝、几乎要睁不开的眼睛。

  心疼如同钢针瞬间刺穿了心脏,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浓浓的责备:“老陆!你…你怎么又瘦成这样了?!脸上都没肉了!骨头都硌人了!眼睛红得跟…跟熬了几宿的兔子似的!昨晚是不是又没合眼?是不是又有危重病人抢救了?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字字锥心。

  陆涛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他认为足够轻松的、安抚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因为面部肌肉过度疲惫和缺水而显得僵硬变形,嘴角的弧度都透着勉强:“快了…蕙,就快回去了。”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透着浓浓的倦意,“这边形势…一天比一天好,真的。出院的人越来越多…舱里空了不少床位了…”

  他试图用好消息转移话题,一连串地问着家里的情况,语速因为心急而有些快,“家里都好吗?斌斌在医院里怎么样?忙不忙?没…没出什么事吧?婷婷在大学里回来过没有?江阳县都还好吧?爸妈那边打过电话没?”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深埋心底的牵挂。

  周蕙看着屏幕里丈夫强撑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侧过脸,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再转回来时,强行压下哽咽,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家里都好!都好着呢!你别瞎惦记了,管好你自己!斌斌他…他医院里是越来越忙了,你们父子俩一个样儿!不过他说领导很看重他,也…也受资源重用,参与了好多重要病例会诊了…”

  她刻意强调了“受重用”,想给丈夫一点宽慰,“婷婷还好,学校管得严,没回来,经常视频,就是担心你。家里钱够用,你赚那点工资够干啥?别瞎操心!爸妈那边我每周都打电话,身子骨硬朗着呢,江阳也稳当,你就放心吧!”

  她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完,仿佛要把所有能让他安心的话都塞进这信号不稳的通话里。

  她顿了顿,身体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手机屏幕,压低声音,仿佛怕被旁边忙碌的“病毒”听见,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担忧和不容置疑的命令:“老陆,我可告诉你!你必须得给我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听到没有!我和孩子们都在家等着你呢!你要是敢…敢出点什么事,我…我饶不了你!”

  说到最后,声音又带上了哭腔,那份强装的凶狠显得如此脆弱。

  视频挂断,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映出陆涛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倒影。

  他举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久久没有动作。

  沉重的头颅靠在冰冷的隔板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沉默地望着窗外武汉沉寂的夜空,远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固执地亮着,微弱却顽强地对抗着黑暗。

  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个和他一样、在苦苦等待亲人归来的家庭,都承载着和他家中一样的、沉甸甸的牵挂与煎熬的期盼。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消毒水、汗水和淡淡药草味的、独属于方舱医院的空气,此刻顺着鼻腔涌入肺部,带着复杂的气味,却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鼻,难以忍受。

  肩上无形的重担仿佛轻了一分,又仿佛更重了一分——那是更多康复家庭的希望,和更多等待救治的生命。

  【叮!宿主带领团队取得阶段性重大胜利,出院人数远超入院,有效控制复阳率,团队凝聚力、临战意志与综合战斗力达到顶峰。

  “团队领袖”隐性特质效果显著增强(团队成员执行力+8%,韧性+10%),小幅提升团队成员执行力与韧性。

  奖励技能点 20 点。当前技能点余额:104.5 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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