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 三月烽火,固本培元
作者:悲鸣
三月的武汉,清晨的空气里依旧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寒意,但风中已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执拗存在的湿润暖意,如同蛰伏的生机在冰封的土地下悄然涌动。
方舱医院 C 区巨大的白色穹顶之下,彻夜不息的灯火与逐渐提早到来的天光交融,照亮了依旧忙碌喧嚣的景象。
消毒水那标志性的、带着侵略性的气味依旧浓烈刺鼻,是这里永恒不变的主旋律。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气味开始被更复杂的气息缠绕、中和:
艾灸后残留的、带着微苦焦香的草本烟味,推拿按摩时活血药油辛辣而通透的挥发气息,以及从配餐点飘来的、混合着米粥清甜和馒头面香的温热味道。
几种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碰撞、融合,最终形成一种奇异的、独属于 C 区战场的气息——
配餐点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病情较轻、能够自理的患者。
他们裹着厚厚的、印着医院标识或自家带来的棉睡衣,脸上带着病后的倦容和缺乏血色的苍白,但眼神却比几周前混沌绝望时多了几分生气和期待。
不锈钢餐车冒着腾腾热气,保温箱里是白粥、花卷、煮鸡蛋和一小份咸菜。
队伍旁边,两个保洁阿姨正费力地推着沉重的消毒车,刺鼻的 84 消毒液味道随着喷雾器的“嗤嗤”声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食物的香气。
“哎哟,王姐,你轻点喷!我这刚领的粥,味儿都串了!”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大爷皱着眉,下意识地侧身护住手里的搪瓷碗,碗里的白粥还冒着热气。
他吸了吸鼻子,不满地嘟囔。
“对不住对不住!周大爷!”
被称作王姐的保洁员连忙停下动作,脸上满是疲惫和歉意,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上头要求严,这犄角旮旯,犄角旮旯都得喷到,说是防那啥…复阳?
唉,这消毒水味儿,我自己闻着都脑仁儿疼,啥时候是个头哇。”
她说着,用力推了一下有些卡顿的车轮,消毒车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排在前面的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声音沙哑的中年男人,小心地端着领到的餐盘,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
“老李,你今天气色看着真比昨天强多了啊?脸没那么灰了。”
被称作老李的患者,正是刚才抱怨药苦的那位。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被熨开了一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有些鼓胀的肚子:
“可不是嘛!昨天陆主任给我调整了中药方子,加了味什么…茯苓?说是健脾利湿的。
嘿,你还别说,晚上睡觉踏实多了,不像之前翻来覆去烙煎饼,早上起来胸口也没那么闷得慌了,喘气儿顺溜不少。”
他咂咂嘴,仿佛又回味起那药的滋味,
“就是这药,苦得很!比黄连还苦!喝完得赶紧含颗冰糖压压,不然嗓子眼儿都发紧。”
“良药苦口利于病啊!老李,你得坚持!”
旁边一个穿着亮红色棉袄、嗓门挺大的大妈插话道,她一边小心地剥着煮鸡蛋的壳,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发僵,
“你看隔壁床的老张,之前咳得那个凶哟,喉咙里像装了台破风箱,呼啦呼啦的,听着都揪心。
喝了几天中药,配合着沈护士她们给做的艾灸,现在咳痰利索多了!昨天还跟我显摆,说痰颜色都变浅了,不是那种吓人的黄脓块儿了!”
她说着,脸上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神情,仿佛老张的进步也有她一份功劳。
“张婶儿,这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旁边一个戴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患者推了推眼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D 区那边的事儿…你听说了没?这种比较的话传出去,影响团结。现在哪个区压力不大?都卯着劲呢。”
“嗨,刘老师,这事儿还用听说?我侄女就在 D 区当护士,她亲口跟我视频说的!还能有假?”
张婶儿不服气地撇撇嘴,声音不自觉又提高了些,引得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她说 D 区那边,主要还是以西医打针输液为主,出院是快,但复阳的好几个呢!
有个小伙子,才二十出头,出院三天又烧回来了,咳得比之前还凶!听说肺部 CT 又出问题了!”
她顿了顿,语气一转,带着由衷的敬佩,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 C 区运气好,有陆主任这样的专家坐镇,还有王护士长她们这群能吃苦的姑娘。
你看王护士长那眼睛熬得,跟熊猫似的了。
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还看见陆主任一个人在通道里走,拿着个小本本,挨个床位看,那背影看着都累得慌,脚步沉甸甸的。”
“是啊,”老李接口道,叹了口气,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粥碗放低了些,“听说陆主任年纪也不小了,快五十了吧?还这么拼,白天黑夜连轴转。我家那小子要有陆主任一半的责任心,我做梦都能笑醒喽。”
他这话引起了周围几个年纪相仿患者的共鸣,纷纷点头。
护士站里,气氛却远没有患者们那么轻松。
惨白的灯光打在每个人身上,将防护服上的褶皱和护目镜边缘凝结的水珠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与专注无所遁形。
交班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一夜鏖战后的沙哑和紧迫感。
“王姐,3 床张大爷的参附注射液,滴速按您要求调到每分钟 15 滴了,血压目前稳在 100/60mmHg 左右,比昨天好多了!老爷子精神头还行,早上喝了小半碗米汤,没吐。”
护士小赵一边麻利地调整着输液泵的参数,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一边向正在快速翻阅厚厚交班本的护士长王雪汇报。
她眼下的乌青和王雪如出一辙,像用墨笔画上去的,显然是又一个不眠之夜的结果。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酸发硬的肩膀。
王雪头也不抬,指尖在密密麻麻的记录上飞速移动,语速极快却异常清晰,像一台运转的机器在输出指令:
“记录好!每小时尿量必须精确计量,出入量平衡是关键!
7 床李阿姨今早咳出大量黄稠痰,量约 50ml,痰培养结果还没出,但刚出的血象显示白细胞降了,中性粒比例也下来点,是好现象!
中药清热化痰的方子继续,雾化加频到六小时一次!
另外,她家属反映夜里还是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加用酸枣仁 10 克、夜交藤 15 克,安神助眠,煎药时一起下。
23 床…”她顿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那个复阳的大学生小伙子,刚测体温又有点翘头,38.1℃,舌苔拍过来了,还是黄厚腻,像糊了层黄油。
加用黄芩 15 克、滑石 10 克,加强清热利湿。
告诉家属,这是正邪交争的关键时期,拉锯战,体温反复很正常,让他们有心理准备,但别慌!
重点是配合好治疗,按时服药,多喝水!
让沈雨虹待会儿抽空去给他做一次背部刮痧,重点肺俞、大椎,手法可以稍重些,务求透邪外出!”
她语速飞快,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
李浩正仰头灌着今天不知道第几杯浓得发黑的茶,苦涩的茶渣水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像吞了黄连,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咽下去。
闻言他立刻凑过来,高大的身体带着一夜未眠的滞重感,几乎要贴在监护仪屏幕上,盯着 23 床实时跳动的心率、血氧和血压数据皱眉:
“这小子,邪气挺盛啊!年轻人火力旺,免疫反应也剧烈。激素用不用再加点量?甲强龙 40mg bid?老是这么烧着也不是事儿,怕耗伤阴液,电解质也容易乱啊!”
他习惯性地想推眼镜,手指摸到防护服光滑的表面才想起戴着护目镜,烦躁地捏了捏鼻梁上方的软胶边缘。
“暂时不加。”陆涛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巡查完重症区走过来,厚重的白色防护服背后洇开一片深色的汗湿痕迹,护目镜边缘还在不断凝结水珠,顺着镜片内侧缓缓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微微甩了下头,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些,动作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脉象我刚摸过,虽数(快),但重按尚有根底,沉取有力,神志清楚,问答切题,还能自己咳痰。
这是湿热胶结,如油入面,缠绵难解。
强用激素压制,恐冰伏邪气,反生它变,引邪入里更麻烦。这样,原方基础上,再加一味柴胡,15 克,疏肝解郁,透热转气,给邪以出路。
重点还是加强背部膀胱经刮痧和肺俞穴点按,帮他宣发肺气,透邪外出。”
他的声音透过 N95 口罩有些发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历经沙场的冷静。
“明白!加柴胡 15 克,透邪!”
李浩立刻应下,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药房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虽然因疲惫显得有些拖沓,但异常坚定。
他现在对陆涛这种“西医打底,稳住基本盘。
中医点睛,破解疑难症”的整合思路,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近乎本能地信服和执行。
边走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沈雨虹发消息:“23 床,加柴胡 15,清热透邪!重点刮痧肺俞大椎膀胱经,透邪!手法可稍重!速度!李。”
不远处,病区相对宽敞的一角,几名护士正带领着二十来个病情稳定、体力尚可的患者练习八段锦。
舒缓悠扬的配乐在舱内流淌,患者们动作虽不算特别标准,但整齐划一,呼吸吐纳之间,带来一种难得的宁静感与秩序感。
周围竟也围了不少人:有其他病区刚下夜班、好奇观望的医护人员,有等着给家属送东西、暂时不能进入病区的家属,甚至还有几个病情较轻、坐在轮椅上跟着比划的 C 区患者。
“两手托天理三焦…吸气…想象清气从脚底涌泉穴上升,直达头顶百会…”
领操的护士声音温和而有力,一边示范,一边用眼神鼓励着动作生疏的患者。
D 区的年轻医生小陈看得尤其认真,甚至不顾规定,偷偷拿出手机调整到录像模式,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捕捉着每一个动作细节,嘴里还无声地跟着念叨口诀。
“诶,陈医生,看得这么认真?你们 D 区也打算搞这个了?”
C 区的一个小护士推着空治疗车路过,注意到他的举动,好奇地停下脚步,低声问道,手里还捏着刚换下来的输液袋。
小陈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赶紧按灭屏幕揣回口袋,脸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压低声音:
“唉,别提了。我们那边好几个病人,尤其是恢复期的,乏力、焦虑、失眠特别严重,跟领导反应了好几次,光用镇静安眠药效果不好,副作用还大,病人抵触情绪也高,有的吃了第二天昏昏沉沉更难受。
看你们这边,”
他指了指那些练完一遍、正在收势调息的患者,
“带他们练完操,病人普遍反映吃得香了,晚上睡觉踏实了,眼神都亮堂了,精神头足了不少。
我们主任眼馋得很,但又拉不下脸来学,就偷偷让我来‘取取经’…”
他无奈地摊摊手,带着点年轻人的直率,
“就是这动作要领,看着简单,我自己回去偷偷练了几次,总不是那个味儿,软绵绵的没劲道似的,病人跟着我练了也说没啥感觉,跟做广播体操差不多。”
“要领在呼吸和意念引导,不在形,更不是用蛮力。”
沈雨虹刚好推着装满艾条、刮痧板和药油的治疗车路过,准备去给 23 床做治疗。
闻言停下脚步,温和地解释道。
她脸上虽然被口罩遮住大半,但眼下的倦色和清亮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
她将治疗车稳稳刹住,放下手中的物品,微微站定,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下垂于身体两侧,然后缓缓抬起至胸前,掌心相对,做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内蕴的起势动作。
她的姿态柔和似水,却蕴含着一种内在的张力与沉稳的韵律感,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流随着她的动作在周身流转、充盈。
“起势,吸气,”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目光扫过小陈和周围几个好奇的家属,
“意念想象从大地深处汲取生生不息的能量,如树根扎入土壤。
双手托天,缓缓呼气,想象将体内的浊气、病气、烦闷彻底排出体外,如云开雾散…要带着病人一起感受这个过程,身心合一,不是机械地做体操。
心静下来,气自然就顺了,效果自然就好了。”
她做完一个完整的“两手托天理三焦”,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动作收放自如,圆融流畅。
小陈看得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谢谢沈护士!太感谢了!我好像懂了点!意念引导,呼吸配合!这…这跟西医讲的神经调节、放松疗法、身心互动好像也有点相通之处?但感觉更系统,更有文化底蕴!回头我找几个轻症病人试试,好好体会一下!”
他对沈雨虹投去感激的目光,又忍不住看向那些练习的患者,眼神充满了探究。
沈雨虹只是微微颔首,没再多说,重新推起沉重的治疗车,快步离开,她还有一堆医嘱等着执行,23 床还在发烧。
小陈看着她匆匆而去的、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又看看那些在音乐中认真练习、脸上渐渐有了红润和神采的患者,若有所思地掏出了笔记本和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就在这时,舱内高处的广播喇叭“滋啦”响了一声,紧接着传来清晰而急促的播报声:
“紧急通知!请 C 区陆涛主任、王雪护士长速到一号会议室,参加重症病例多学科远程会诊(MDT)。
重复,请 C 区陆涛主任、王雪护士长速到一号会议室…”
广播声在偌大的舱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紧迫感。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练习八段锦或安静休息的患者们,动作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排队打饭的、聊天的、看书的,纷纷抬起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护士站方向。
练习八段锦的音乐也恰好停了,短暂的安静让广播声显得更加刺耳。
王雪迅速合上记录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对旁边的小赵和另一位护士快速交代了几句,语速更快:“小赵盯紧 3、7、23 床!小孙负责新入院的几个,生命体征按时测!有情况立刻呼我!”
说完,她快步走到刚放下听诊器的陆涛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口罩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主任,是那个…从外院转来的超级危重病例的会诊?呼吸科老刘私下跟我透风,说情况非常非常棘手,好几个专家线上会诊过了,都…都摇头了。家属好像已经签了病危,在考虑放弃了。”
她语速很快,眼神里满是忧虑。
陆涛点点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如同结了一层寒霜:“嗯,应该是他。走吧。”
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步伐沉稳却迅疾地朝位于办公区的会议室方向走去,白色的防护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王雪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李浩刚从药房拿着配好的柴胡等药回来,手里还捏着处方单,见状忙紧走几步问:“主任,王姐,需要我一起去吗?记录或者补充点数据?那病例的炎症指标和影像我熟!”
陆涛脚步未停,只抬起手向后摆了摆:“不用。你和雨虹守好家,稳住现有病人是根本。特别是那几个重点观察的,数据变化随时记录,一秒都不能松懈。会诊那边,我们去就行。”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沉稳依旧。
“明白!您放心!”李浩立刻应道,声音洪亮。
看着两人挺拔却带着沉重疲惫感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处,他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凝重。
他走到正在 23 床旁准备用物、戴着无菌手套的沈雨虹身边,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雨虹,你说…主任这次压力得有多大?那病例的资料我昨天帮忙整理时瞄过一眼,简直是…地狱难度!八十岁,多脏器衰竭,脓毒症休克,多重耐药菌…西医能用的顶级手段基本到顶了,效果…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雨虹正在核对刮痧板和消毒液,闻言手指顿了一下,消毒棉签差点掉出来。
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越过李浩的肩膀,看向会议室的方向,护目镜后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相信主任。他…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准备工作,但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想用忙碌驱散心头沉重忧虑的急切。
她悄悄从防护服口袋侧边摸出手机,飞快地解锁,给那个熟悉的号码编辑了一条信息:“爸去参加那个危重病例的全国专家会诊了,压力山大。我有点担心。你…有空给他发个消息吧?别让他知道是我说的。雨虹。”
发送键按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不安压下去,然后推起治疗车,脸上重新挂起专业的、温和而坚定的笑容,走向正烦躁地翻着身、咳嗽不止的 23 床大学生:“小同学,感觉怎么样?别紧张,咱们做个背部刮痧,帮你透透气,会舒服很多的。”
一号会议室里,厚重的深蓝色窗帘隔绝了外界逐渐明亮的天光,只有巨大的电子屏幕散发着幽幽冷光。屏幕上清晰地分割成几个窗口,同时连接着北京、上海、广州三地的顶尖专家。一张张或严肃、或凝重、或带着审视的面孔透过屏幕注视着武汉方舱 C 区这边。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是此刻凝滞空气中唯一的背景音。会议桌旁坐着 C 区几位核心的西医骨干,都正襟危坐,神情紧张。
本次会诊的重点,正是那位从外院紧急转入、病情极其危重的老年患者。主管医生站在主控台前,语气沉重地介绍着情况,每报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异常指标,会议室内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一分,连屏幕那头的呼吸声似乎都轻了:
“…患者,男,79 岁,基础疾病多(高血压 3 级极高危、糖尿病、冠心病支架术后)。确诊新冠肺炎(重型),合并严重 ARDS(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呼吸机依赖(参数极高)。肺部多重耐药鲍曼不动杆菌、肺炎克雷伯菌感染无法有效控制,已用顶级抗生素(替加环素、多粘菌素)联合治疗,效果不佳。脓毒症休克难以纠正,大剂量去甲肾上腺素(0.5ug/kg/min)维持下,血压仍波动在 7585/4050mmHg,乳酸持续升高(5mmol/L)。持续肾脏替代治疗(CRRT)已进行 72 小时,内环境紊乱持续加重(严重代谢性酸中毒、高钾血症)…肝酶异常升高,凝血功能紊乱…家属…已有放弃治疗倾向,签署了病危通知并多次询问临终关怀事宜。”
各位权威专家纷纷发言,提出的方案集中在调整顶级抗生素组合、尝试尚在试验阶段的新型抗炎药物、优化呼吸机 PEEP(呼气末正压)参数和 CRRT 超滤量设置等方面。
但基调普遍悲观,多数认为回天乏术,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屏幕上一位头发花白、德高望重的权威 ICU 专家更是直接摇头,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
“从现有指标和病程发展速度看,逆转的可能性,我个人评估低于 5%。
继续目前这种超高强度的生命支持治疗,对患者而言可能是更大的折磨,消耗巨大资源,结局却…恐怕难以改变。
或许,与家属沟通,转向舒缓治疗是更人道的选择。”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屏幕上另外几位专家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或至少理解这种观点。
会议室里 C 区的几位西医医生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眼神黯淡,有的则露出不甘和思索的神色。
“陆主任,”会议主持人,一位北京的著名呼吸病学专家点名,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打破了略显沉闷的讨论氛围,
“你们 C 区在中西医结合治疗危重症方面,近期有很多创新的实践和…不错的成效报道。
对于这个病例,从你们的角度来看,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想法或建议?
毕竟,中医在某些方面,比如整体调节、扶助正气,或许能提供一些…独特的思路?”
他的语气带着尝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渺茫的期待,但也充满了谨慎和保留。瞬间,所有目光——现场的、屏幕上的——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到了坐在后排、一直沉默倾听的陆涛身上。
王雪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记录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
陆涛沉吟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桌面上的麦克风,沉稳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感谢主持人。各位专家的意见非常宝贵,西医的生命支持治疗是基石,必须坚持,这点毋庸置疑。”
他先肯定了西医的不可或缺,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有力,“从现有资料和刚才传输的舌象照片看,”他示意了一下屏幕上那张极其糟糕的舌象图(舌质紫暗,遍布深色瘀斑,舌苔焦黑如炭,干燥起刺如砂纸),“结合其脉象(脉微欲绝,重按方得,艰涩不畅,如屋漏滴水),患者属疫毒内陷三阴,耗竭真阴真阳,已至阴阳离决之危候。邪毒炽盛,正气溃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和现场,继续道:“在此基础之上,或许可尝试联用大剂益气养阴、回阳固脱、清热解毒活血之法。例如:重用人参(3060 克,另煎兑入)大补元气、附子(1530 克,先煎 2 小时)回阳救逆、水牛角(30 克,锉末冲服)清营凉血解毒、生地(60 克)养阴增液、生大黄(1015 克,后下)通腑泄热、活血祛瘀。诸药浓煎浓缩至 100ml 左右,分多次鼻饲或保留灌肠给药。目标在于扭转全身失控的炎症风暴(即中医之‘热毒血瘀’)和严重的内环境紊乱,或可为机体争得一线修复之机。”
他的语速平稳,每一个药名和剂量都清晰无比。
“同时,”他补充道,声音更加沉稳,“在严密监护下(心电、血压、血氧、中心静脉压、出入量实时监测),可尝试艾灸关元、气海、足三里等要穴,采用温和的悬灸法(距皮肤 3cm 左右),每穴 1520 分钟,以温阳固脱,提振元气,或许能帮助稳定生命体征,改善末梢循环。”
他的方案大胆而具体,目标明确:争一线生机。
屏幕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能听到专家们低语讨论的“嗡嗡”声。一位资深的 ICU 专家(来自上海)谨慎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疑虑和学术上的强烈不认同:
“陆主任,理论上…您说的思路,在中医典籍中确实有类似‘独参汤’、‘参附汤’回阳救逆的记载。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用药如此峻烈(附子、大黄、水牛角),剂量如此之大,在如此高龄、多脏器衰竭(尤其肝肾功能严重受损)的患者身上,药物代谢和排泄都是巨大问题!毒性反应风险极高!极有可能加速心衰、肾衰!艾灸…”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严厉的措辞,“在如此危重、生命体征极不稳定的病人身上应用,尤其是休克患者,国内国际罕有报道!缺乏严格设计的随机对照试验支持其安全性和有效性!这…是否过于冒险了?甚至…有违医学伦理?”
他的话尖锐而直接,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西医专家的共同担忧和潜在指责。屏幕上另外几位专家虽然没有直接附和,但表情严肃,显然也持保留或反对态度。会议室里 C 区的几位西医医生也再次交换眼神,有的微微摇头,有的则看着陆涛,眼神复杂。
陆涛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屏幕中那位专家质疑的眼神,身体坐得更直,肩背挺拔如松。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种近乎悲悯的坚持,透过口罩传出的声音异常清晰:
“风险与机遇并存。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我们理解并绝对尊重循证医学的重要性和各位老师的担忧。”
他话锋一转,带着强大的自信:“但我们 C 区近期应用类似方案,在严密监控下,成功救治了多例被判定‘希望不大’的危重患者,也总结了一套相对严密的监护方案和风险应对流程。对于附子等有毒药物的应用,”他详细解释道,“我们有严格的煎煮方法(附子先煎久煎 2 小时以上,口尝无麻舌感),剂量控制(从小剂量开始,如附子从 10 克起用,密切观察 24 小时无不良反应再谨慎加量),和严密监测(心电监护、血压监测 q15min,定期血气分析、肝肾功能、电解质监测)。大黄后下,取其泻下清热之力,中病即止,避免过度伤正。艾灸采用温和悬灸,专人操作(如沈雨虹护师),严格控制温度(红外测温枪监测皮肤温度<45℃)和时间,并全程多参数监护。我们愿意承担方案本身带来的所有责任风险,在征得家属充分知情同意(详细告知所有可能风险及渺茫希望)的前提下,在各位老师指导下,在现有西医支持基础上,进行尝试。目标只有一个:为这位垂危的老人,争取一线生机。”
他的话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医者的赤诚担当、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对生命的无限敬畏。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会后,王雪几乎是追着陆涛走出会议室,刺眼的光线让她眯了下眼。她快步走到陆涛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一丝后怕:
“主任,这担子…太重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效果不好,或者…或者出了意外,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您,指向咱们这套中西医结合方案!D 区那边,钱博士他们绝对会抓住机会大肆攻击,说咱们是‘草菅人命’、‘伪科学’!媒体那边要是再一炒作…”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后果不堪设想。
陆涛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打断她,目光依旧停留在脑海中那张危在旦夕、毫无生气的脸庞上,缓缓道:
“有一线希望,就该去争。大医精诚,‘精’于医术,‘诚’于仁心,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空话。准备详细方案,和家属进行最深度、最坦诚的沟通,把所有可能的风险,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以及那微乎其微的获益,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清楚,不隐瞒,不夸大。最终,尊重家属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防护服下的胸膛微微起伏,“走吧,C 区还有很多病人等着我们。”
走出相对安静的办公区通道,重新踏入 C 区巨大的病区,消毒水味、仪器声、咳嗽声、人语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刺眼的光线让陆涛下意识地眯了下眼。他下意识地摸向防护服内侧的口袋,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机身。解锁屏幕,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是儿子陆斌发来的,只有简单一句话:“爸,刚听说您在会诊,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相信您。儿子。”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却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注入心田,冲散了会议室的凝重和压力带来的冰冷。陆涛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温暖和力量。他迅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收起手机,挺直了因疲惫而略显僵硬的脊背,仿佛卸下了一些无形的重担,大步流星地走向 C 区病房深处,那里有信任他的病人,有并肩作战、等待他归来的团队。
“陆主任回来了!”
“陆主任好!您辛苦了!”
“陆主任,您快帮我看看我这舌头,早上起来感觉又有点厚…”
看到他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病区,不少患者都主动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关切。那个之前抱怨药苦的老李,更是端着自己刚喝完、还剩下一点褐色药渣的中药碗,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隔着几步远就扬了扬:“陆主任,您看!今天的药,我一口闷了!真没加糖!苦是苦了点,但心里舒坦!”
药碗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深褐色的药液在碗底荡起涟漪。
陆涛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仔细看了看老李伸出的舌头(舌苔确实比昨天清爽了些,腻苔稍退),又问了问他的感觉(胸闷减轻,胃口稍开),点点头:“很好,坚持。正气在恢复。苦尽甘来。”
简单的话语却像有魔力,让老李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沈雨虹刚给 23 床做完刮痧,正在整理用物,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看到陆涛,两人眼神在忙碌的空气中短暂交汇。沈雨虹护目镜后的眼睛弯了弯,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陆涛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汇处,是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支持。
角落里,几个之前排队时就在议论、后来又听到广播的家属聚在一起,看着陆涛走过,低声交谈着:
“看见没?陆主任刚开完那么重要的会诊回来,水都没喝一口,立马就来看病人了。”
“听我家那口子说,会上有个快不行的老头,好几个大专家都说没救了,陆主任硬是提了个中医的法子,说想试试?”
“真的假的?这都能救?要是真成了,那可真是…神医下凡了!”
“成不成两说,这份心…这份担当…为了一个不认识的老头,敢担这么大风险,真不是谁都有的。咱们在这儿住着,心里踏实。”一个中年男人感慨道,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陆涛似乎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的目光已经投向 23 床的方向,那个年轻的大学生正侧躺着,背上刮痧留下的紫红色痧痕清晰可见,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他快步走了过去。
三月的抗疫烽火,在固本培元的坚守与向死而生的勇气中,继续燃烧。希望的火种,在绝望的边缘,被悄然点燃。
【叮!宿主参与危重病例 MDT 会诊,提出卓有成效、胆大心细的中西医结合救治方案,展现大医担当与魄力,引发高层专家关注与思考。
“急诊统筹”技能经验+100。“威望值”隐性提升。
奖励技能点 15 点。当前技能点余额:84.5 点。】
回到 C 区,仿佛从一个战场回到了另一个战场。消毒水的味道、病人的咳嗽声、仪器的滴答声瞬间将他包围。
“陆主任回来了!”
“陆主任好!”
“陆主任,您看我这舌头…”
看到他,不少患者都主动打招呼,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和期待。那个之前抱怨药苦的老李,更是端着自己的中药碗,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陆主任,您看,今天的药我一口闷了!没加糖!”
陆涛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老李的舌苔(比昨天清爽了些),又问了问他的感觉,点点头:“很好,坚持。苦尽甘来。”简单的话语却让老李咧开嘴笑了。
沈雨虹推着治疗车经过,看到陆涛,眼神交汇的瞬间,她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加油。”
陆涛也轻轻颔首回应。
角落里,几个之前议论纷纷的患者家属看着这一幕,低声交谈:
“看见没?陆主任刚开完大会诊回来,立马就来看病人了。”
“听说会上他提了个很厉害的中西医结合方案救一个快不行的老头?”
“真的假的?这都能救?要是真成了,那可真是神了…”
“不管成不成,这份心…这份担当…真不是谁都有的。”
陆涛没有在意这些议论,他的目光已经投向 23 床的方向。
三月的抗疫烽火,在固本培元的坚守中,继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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