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艾烟起处,争议随行
作者:悲鸣
清晨六点刚过,方舱 C 区便从短暂的后半夜沉寂中苏醒。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率先弥漫开来,紧接着,是保温桶被推动的沉闷滚动声、塑料餐盒碰撞的脆响,以及米粥、馒头混合着咸菜散发出的、带着一丝安慰的食物香气。
这几种气味古怪地交织、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种独特的、属于战时方舱医院的复杂气息——混杂着消毒的冰冷、食物的温热,以及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疲惫。
盥洗区排起了小队,水流哗哗,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擤鼻涕声。
病床间,有人摸索着手机充电线,低声抱怨插头不够。
有人小心地扶着床沿下地,试探着活动僵硬的四肢。
一个年轻母亲正轻声哄着怀里哭闹的孩子,眼圈发青。
护士站的灯光早已亮如白昼,夜班护士顶着黑眼圈快速书写着交班记录,白班护士则利落地清点药品、整理推车,为即将开始的晨间护理和输液做准备。
“哎,听说了吗?3 床那个喘得厉害的张老头,陆主任要给他用艾灸了!” 圆脸护士小孙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输液标签贴在袋子上,一边压低声音,难掩惊奇地对旁边正在清点注射器的李护士说道。
她的声音虽轻,却在忙碌的清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李护士闻言,猛地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眼睛瞪圆了,手上清点的动作都顿住了:“艾灸?就那个点着了冒烟的艾草棒子?在方舱里搞这个? 我的天!这……这能行吗?烟熏火燎的,别的病人不得炸锅?尤其那些喘不上气的,闻着味儿更难受咋办?”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几个戴着氧气面罩、呼吸费力的病人,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说是用特制的无烟艾条,搁在通风最好的地方弄。”小孙解释道,但自己也不太确定,眉头微蹙,“不过……这事儿听着是够新鲜的。咱们以前在院里,ICU 也好,普通病房也罢,可从来没见这么干过啊。陆主任这胆子……啧啧。”她语气里带着对陆涛的敬佩,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咳,啥艾灸不艾灸的,能治病就行呗!”旁边一个正等着量血压的大爷插了句嘴,他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俺们村以前闹肚子、老寒腿,点上艾蒿熏熏,管用着哩!陆大夫是能人,他敢用,肯定有道理!”他的话引来附近几个年纪稍大病友的附和点头。
“道理?啥道理?科学道理还是老黄历道理?”靠窗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捧着 kindle 的中年男人忍不住抬头,语气带着知识分子的审视,“这病毒是新的,中医那套阴阳五行,能对上号吗?可别是病急乱投医……”他的话没说完,但质疑的意思很明显。
就在这时,护士长王雪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新医嘱单,步履带风地走了过来。
她身形挺拔,即使穿着臃肿的防护服也难掩干练。
听到护士站前的议论,她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般扫过小孙和李护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都专心干活!治疗方案是陆主任根据 3 床张大爷的具体病情,反复斟酌后才决定的!自然有他的专业考量!”她将医嘱单“啪”地一声放在台面上,开始雷厉风行地分配任务:“小孙,3 床的雾化药立刻配好,加急!李姐,5 床和 7 床的输液顺序再核对一遍,绝对不能出错!小陈,去把备用氧气瓶检查一下,确保压力充足!”
众人立刻噤声,各自忙碌起来。
王雪的目光扫过议论中心的方向,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她并非不信陆涛,这位从江州带她过来的老领导,医术和担当她都清楚。
她担心的是这“与众不同”的疗法,在这敏感的环境里,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会激起怎样难以预料的涟漪。
“希望……一切顺利。”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处理下一项事务。
临时划定的艾灸区位于 C 区一角,紧邻着一扇为了通风而长期开启的、巨大的排风扇。
一张闲置的、铺着干净蓝色无纺布的治疗床被推了过来,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小推车。
陆涛正背对着过道,微微弓着腰,全神贯注地做着准备。
厚重的防护服让他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那双戴着双层手套的手,动作却异常沉稳和精准。
他拿起托盘里一根根细长的、类似雪茄的无烟艾条,对着光线仔细检查封装是否完好,又轻轻捏了捏,确认艾绒的紧实度。
接着,他拿起旁边砧板上切好的新鲜姜片——那是他特意嘱咐后勤送来的老姜,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大约 0.3 公分厚——他用指尖拈起一片,对着顶灯的光线看了看,确认姜片透亮、汁液饱满,质地符合隔姜灸的要求。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台精密手术的术前准备,周遭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陆主任。”
一个带着明显质疑语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脚步声略显急促,打破了这片专注的宁静。
陆涛没有立刻回头。
那略带省城口音、语气中透着严谨甚至些许刻板的声音,他太熟悉了——是医疗队的另一位副组长,来自省城顶尖三甲医院呼吸科的副主任医师赵鹏。
赵鹏年纪比陆涛略小,正是年富力强、锐气十足的时候。
他是科里公认的技术骨干,典型的学院派精英,受过最系统严格的科研训练,对循证医学(EBM)奉若圭臬,SCI 论文发了不少。
对于中医这类在他看来“缺乏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RCT)高级别证据支持”、“作用机制玄虚不明”的传统医学,他向来持保留甚至谨慎怀疑的态度。
平时查房或病例讨论,但凡涉及到中医内容,他大多保持沉默,但眉宇间那种克制的、近乎本能的“不以为然”,是藏不住的。
赵鹏几步走到陆涛身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陆涛手中那些细长的艾条和淡黄色的姜片,眉头立刻紧紧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克制情绪,但语气依旧难掩其强烈的不解和担忧:“陆主任,我理解您想尽快缓解张大爷痛苦、改善他临床症状的迫切心情。”他先肯定了陆涛的出发点,这是他一贯的辩论风格,显得客观而理性,“也承认您在急诊危重症救治方面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大家有目共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词汇,避免显得过于尖锐或冒犯,“但是,艾灸……这个疗法……”他指了指托盘里的物件,“它在现代医学的框架下,是否拥有足够高级别的、令人信服的循证医学依据?比如,大规模、多中心、随机双盲的临床试验数据?它的具体作用机制,从生理、病理的角度,能给出明确清晰的解释吗?它声称的疗效,比如温通经络、扶助正气,如何客观地量化、评估?比如说,它对患者血氧饱和度(SpO?)、炎症指标(如 C 反应蛋白、白介素 6)的改善,有没有可重复的、具有统计学意义的数据支持?”
他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基于现代科研金标准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核心。
然后,他话锋猛地一转,指向更实际、更迫在眉睫的风险,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紧迫感:“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应用——”他伸手指了指眼前开阔但病床密集的方舱空间,空气里还飘散着消毒水和早餐的味道,“就算您使用的是所谓的‘无烟’艾条,也难保完全没有细微的颗粒物或特殊气味分子散发出来吧?陆主任,这里是呼吸道传染病区!空气质量的控制、避免交叉感染是绝对的底线!其他病人,尤其是那些本身对气味异常敏感、或者有哮喘、过敏性鼻炎等基础病史的患者,会不会因此感到不适?甚至诱发支气管痉挛、呼吸困难等严重不良反应?还有,”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陆涛手边那个银色的医用打火机上,语气更加凝重,“明火操作!即便只是点燃艾条这种低风险火源,但在一个遍布着中心供氧接口、床头就有氧气瓶、空气中还弥散着高浓度酒精消毒液蒸汽的医疗环境里,是否存在不容忽视的安全隐患?这些潜在的风险和巨大的不确定因素,我们在做出这个治疗决策之前,是否都经过了充分的、严谨的、基于风险评估流程的全面考量?”
赵鹏的质疑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点都敲打在在场许多受过纯西医教育、思维模式固化的医护人员的心坎上。
附近几个正在做晨间护理的医生护士,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争论,眼神里流露出赞同或担忧。
陆涛将最后一根检查无误的艾条稳妥地放回托盘,这才缓缓地直起身,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神情激动的赵鹏。
厚重的护目镜和 N95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露出的眼睛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深海般的沉稳和磐石般的坚定,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愠怒或不耐烦。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平和而清晰的口吻回应,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却字字有力:
“赵医生,”他开口,语气沉稳,“你刚才提出的这些问题,都非常重要,也确实是我们在方舱这样的特殊环境里,应用任何一项治疗技术时,都必须严肃对待、反复权衡的核心问题。”他首先肯定了赵鹏质疑的合理性和出发点,无形中缓和了一下有些紧绷的气氛,“循证医学的精神,其核心就在于用严谨的科学数据说话,用最高等级的证据指导临床实践,这一点,我完全赞同,这是我们现代医学的基石。”
然后,他话锋平稳而坚定地一转,开始阐述自己的理由和依据:“而可靠的数据,恰恰来自于大量审慎而规范的临床实践积累和基于实践的经验总结。”他拿起托盘里的一根无烟艾条,向赵鹏示意了一下,“我记得非常清楚,在 2003 年抗击非典(SARS)时期,广州、北京等地的一些定点收治医院,在应对过程中就曾尝试过将艾灸——主要是灸大椎、肺俞、足三里等穴位——作为重要的辅助治疗手段。当时的一些临床总结报告和观察性研究(尽管证据等级不如 RCT)显示,对于改善患者持续的低热、顽固性的乏力感、严重的食欲不振等症状,以及在调节机体免疫功能、促进炎症吸收方面,观察到了一些积极的、具有统计学意义的趋势。”他的目光扫过赵鹏,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这至少说明,在类似的、由冠状病毒引发的病毒性肺炎、且患者普遍存在正气受损的疫病背景下,艾灸的应用,并非是完全凭空想象或盲目的尝试,而是有一定的前期实践基础和特定情境下的参考价值的。”
他放下艾条,又拿起一片薄姜片:“关于你最担心的烟雾和安全问题,我们确实做了尽可能周全的预案。”他指向选定的位置,“首先,操作区域特意选在了这个方舱内通风条件绝对最好的位置,正对着大功率排风扇,空气流通迅速。其次,我们选用的,是经过特殊碳化工艺处理的优质无烟艾条,其燃烧产烟量相较于传统艾条已降至极低水平,经过测试,在通风环境下,其颗粒物浓度和气味扩散范围都在可控范围内。第三,这个区域远离了危重病人监护区、也远离了精密仪器集中放置的区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干扰和风险。第四,整个操作过程会由我亲自进行,”他指了指旁边一位被王雪特意安排过来的资深男护士,“并有经验丰富的护士在一旁专职看护,严密监控艾灸的时间、灸量、温度范围,以及病人的即时反应,确保整个过程安全可控。关于明火,只在点燃艾条瞬间使用,点燃后立即熄灭,全程持稳,远离易燃物。这一点,请你放心,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赵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引用“观察性研究证据等级较低”、“可能存在安慰剂效应”等流行病学观点来反驳,但陆涛没有停顿,继续用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诚恳的声音说道,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护目镜,落在不远处那些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患者身上:
“赵医生,我们都很清楚,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种全新的、未知远多于已知的新型冠状病毒。”他的语气带着沉重的现实感,“看看我们的国家《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诊疗方案》,从第一版到现在,更新了多少次?几乎每一次更新,都有对治疗方案的重大调整和补充,抗病毒药物的选择、激素的应用指征、免疫调节剂的尝试……这本身就说明,我们现有的、纯粹基于过往经验的西医治疗手段,在面对这种新发、突发、诡异的传染病时,并非完美无缺,并非无所不能!我们仍然处于一个不断探索、不断学习、不断试错、不断完善的艰难过程中。”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叩问:“在这种特殊时期,在这种许多患者饱受症状折磨而特效治疗手段有限的困境下,我认为,只要某种治疗方法在历史上、在类似的疾病背景下被证明过可能有效,并且在我们能够严格控制的范围内,其潜在风险经过评估是远小于可能给病人带来的实际益处时,我们就不应该仅仅因为它不属于我们最熟悉、最习惯的现代医学体系,而轻易地、武断地将其拒之门外!”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中医几千年的发展史,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部与各种瘟疫、疾病进行艰苦卓绝斗争的经验积累史。其理论体系虽然与现代医学的解剖、生理、生化路径迥异,但其中蕴含的对人体整体平衡(阴阳)、邪正斗争关系的深刻认识,以及许多在漫长实践中被证明行之有效的治疗经验(包括药物和非药物疗法),值得我们以开放、审慎、去芜存菁的态度去认真审视和借鉴。”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赵鹏身上,带着一种寻求合作的诚意:“关键在于,辨证是否精准,具体手段运用是否得当,风险是否严格可控。如果能把中西医各自的优势巧妙地结合起来,取彼之长,补己之短,或许真能为我们当前面临的临床困境,打开一个新的思路,找到一条更有效的综合治疗路径。这,不正是我们所追求的吗?”
陆涛这番话,既坚定地维护了现代医学循证的金标准,又为传统医学在特定情境下的应用提供了合乎逻辑的解释和现实依据,逻辑清晰,态度不卑不亢,既有坚持原则的刚性,又有灵活变通的韧性。
赵鹏一时间语塞。
他紧抱着胳膊,手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不得不承认陆涛说得有道理,尤其是关于诊疗指南不断动态更新这点,精准地戳中了许多一线西医医生在面对未知病毒时的切身感受和深层困惑——指南是路标,但脚下的路常常是模糊的。
然而,他长期形成的思维定式、固化的知识结构以及那份学院派精英对“非科学体系”的本能警惕,又让他难以立刻全盘接受这种“跨界”融合。
他眉头依然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但眼神中那最初的强烈质疑和抵触,似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道缝隙,慢慢转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思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的目光。
他没有再立即反驳,而是陷入了沉默,这沉默本身,就算是一种态度的微妙变化。
他依旧站在原地,但身体微微侧开,似乎默许了陆涛继续。
“陆主任,张大爷的药按您的方子煎好了,刚滤出来,温度刚好能入口。”护士长王雪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端着一个冒着丝丝热气的小号不锈钢药壶和一个干净的瓷碗走了过来,深褐色的药汤在碗中微微晃动,浓郁而独特的药草气味瞬间弥散开来,暂时压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又指了指小推车上一个小碟子里切得极薄、近乎透明的姜片,“您特意嘱咐的,用于隔姜灸的姜片也准备好了,按您要求的 0.3 公分厚度,保证新鲜。”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却飞快地在陆涛和赵鹏之间扫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好,辛苦了王雪。”陆涛接过药壶,触手温热,对这位从江州跟随自己而来的老搭档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信任,“先给张大爷把药喂下去,让他休息一刻钟,缓一缓。我这边准备一下,马上给他做艾灸。”他的声音沉稳,仿佛刚才激烈的辩论从未发生。
“明白。”王雪利落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她个人对艾灸的具体疗效也心存好奇甚至些许疑虑,但十几年共事的经历,让她无比信任陆涛基于长期临床观察和深厚经验做出的专业判断。
她端着药碗,步履稳健地走向张大爷所在的 3 号病床,背影透着一股可靠的力量。
陆涛则端起放着艾条、姜片、打火机等物的托盘,走向那个临时设置的艾灸区。
不一会儿,张大爷被那位身材高大、动作小心的男护士用轮椅推了过来。
老人面色灰暗,眼窝深陷,精神极度萎靡,呼吸浅促,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有些费力。
他看着陆涛手里那从未见过的、像粗雪茄似的艾条和亮黄色的姜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恐惧,干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大爷,别紧张,放松点,”陆涛立刻俯下身,尽量与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平视,声音放得异常轻柔,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耐心解释,“给您用个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老法子,用这个特制的艾草条点着了,隔着这片鲜姜啊,熏一熏您腿上的几个地方,这叫艾灸。”他轻轻拍了拍老人冰凉的手背,“它能帮您通一通血脉,赶走点身上的寒气和湿气。熏一会儿啊,您会觉得腿脚暖和点,身上松快些,也能添点力气。您就舒舒服服地坐着,啥也不用想,只管配合我就行。放心,一点儿都不疼,就是暖暖的,挺舒服。”
听到是“老法子”、“会舒服点”、“暖暖的”、“不疼”这些字眼,张大爷紧绷的神情和僵硬的身体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眼神里还是充满了将信将疑,但抓着扶手的手指总算松开了些力道。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嗯……嗯……”,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表示了配合。
陆涛示意男护士帮忙,小心翼翼地将老人宽松的病号裤腿卷至膝盖上方,露出枯瘦、皮肤松弛的小腿。
男护士半蹲着,用宽厚的手掌轻轻固定住老人的脚踝和小腿,让他保持放松的姿势。
陆涛拿起一片切好的薄姜片,精准地放在老人小腿外侧、膝眼下约四指宽的足三里穴位上。
接着,他拿起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艾条的一端。
他熟练地吹灭明火,让暗红色的艾绒保持稳定的红热状态,散发出极淡的、带着特殊药味的温热气息。
然后,他稳稳地持着艾条,对准姜片的中心位置,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约 23 厘米的距离,开始了灸治。
他的动作娴熟而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韵律感——手腕稳定地悬停,指尖细微地调整着角度,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艾热透过姜片传递的强度。
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灸点上,又时不时飞快地扫过张大爷的面部表情和呼吸状态。
一开始,张大爷显然还是紧张,身体微微僵硬,眼睛时不时惊恐地瞟向自己小腿上那冒着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青烟的艾条头,仿佛那是个可怕的怪物。
但很快,一股温和而持续、完全不同于普通烤火的暖流,开始透过薄薄的姜片,缓缓地、有力地渗入皮肤,直达穴位深处。
这种温暖并不灼热,却带着姜的辛温和艾草特有的、略带苦味的药力,像汩汩温泉水般扩散开来。
老人原本因为久卧和病痛导致的腿部酸沉、麻木、冰冷刺骨的感觉,似乎真的开始一点点瓦解、减轻。
更让他惊讶的是,一直觉得像有块千斤大石头死死压在胸口般的憋闷感,也仿佛被这股暖流撬动了一丝缝隙,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稍微深长了些许,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都多了一点点。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老人紧抿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惊奇和难以置信的“咦……?”,脸上那痛苦紧绷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点点,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舒适的表情。
他喃喃地、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连贯了许多:“好……好像……是……是舒服点了……这腿……感觉有点……暖洋洋的……没那么沉……没那么木了……胸口……也……也松快了一点点……”
这细微的变化和老人亲口说出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围观的病人中引起了更大的反应。
陆涛仿佛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专注状态,全部心神都系于手中的艾条与老人身体之间那微妙的热力“交流”上。
他脑海中,刚刚提升至大医级的“辨症认症”技能在高速运转,结合着老人实时的细微反应——呼吸频率是否放缓、面部肌肉是否放松、偶尔发出的轻声呻吟是痛苦还是舒缓——他下意识地、极其精微地调整着艾条的距离、角度,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规划着后续可能需要加灸的穴位组合:背部的肺俞穴以加强宣肺化痰,腹部的关元穴以更好地温阳固本,扶助老人那虚弱的几乎熄灭的“正气”之火。
艾灸区域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聚集了更多病情较轻、能够自由活动的病人。
他们或站或坐,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着这方舱里从未见过的“奇景”。
议论声像渐渐涨起的潮水,越来越大:
“嘿,快看快看!真点上了!那烟……好像真没啥烟啊?”一个穿着睡衣的胖大叔使劲吸了吸鼻子。
“是没啥味儿,就一点点草药的清香。那老头儿说舒服了?真的假的?”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满脸狐疑。
“说是叫艾灸!俺们老家,女人坐月子就用艾草水洗,祛风!”另一个农村打扮的老汉肯定地点点头。
“祛风?这病毒是风吗?感觉有点玄乎啊……不会是心理作用吧?老头儿病迷糊了?”靠窗边的金丝眼镜男依旧抱着怀疑态度,但眼神里的审视多了一分。
“管它玄乎不玄乎,你看那大夫做得多认真!人家可是主任!没点把握能这么干?只要那老头儿真觉得好受点,那就是好事!”一个看起来像小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下了结论,引来周围几个人的附和。
医护人员也忍不住被吸引。
几个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的年轻小护士,凑在稍远一点的护士台角落,一边假装整理东西,一边兴奋地低声议论着,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我的天,陆主任真是深藏不露啊!连中医艾灸都会?这手法,看着好专业,好稳!”
“是啊是啊!你看他那专注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剩他和病人了,一点都不慌,感觉他以前肯定经常做!”
“哇,好帅!这种沉稳可靠的大叔范儿……”一个圆脸小护士捧着脸小声花痴。
“嘘!小声点!不过……赵医生好像还是很不赞成啊?”另一个护士用下巴指了指依旧站在原地的赵鹏,“你看他,从开始就站那儿没动过,脸板得像块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刚才他俩辩论的时候,赵医生那气势,啧啧,吓死人了。”
“唉,赵医生也是牛脾气,认死理。不过他对病人也挺负责的,就是……太较真了。”
“听说陆主任老婆也是医生?好像还特别担心他在这边……”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立刻被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噤声了。
赵鹏果然没有离开。
他依旧抱着胳膊,站在那个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操作又不至于打扰的距离,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形成一个深刻的沟壑,但脸上的怀疑和凝重之色,在清晰地听到张大爷自己说出“舒服点了”、“胸口松快了一点点”的时候,明显地松动了一下。
他那锐利的、充满审视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出于质疑而旁观,而是开始真正地、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和探究的意味,去仔细观察张大爷的每一次呼吸起伏、面色的细微变化、肢体放松的程度,以及陆涛操作的每一个精微调整。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反对者,更像是一个试图理解其中奥秘的观察者。
【叮!宿主成功运用大医级辨症认症指导艾灸治疗,精准选穴(足三里)施灸,手法精微,初步缓解患者(张大爷)肢体冰冷麻木、胸闷气短等主观不适,获得患者正面反馈。
“艾灸”技能熟练度+10。引发部分同行(赵鹏等)深度关注与思考,中西医结合实践声望微幅提升。
方舱内群众讨论度显著增加,影响力扩散中……】
系统的提示音在陆涛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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