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逆行征召,星夜驰援

作者:悲鸣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喜庆气息被一种无形而粘稠的恐慌死死压住。

  江州县城,这座往日里腊月便喧嚣沸腾的小城,此刻像被抽走了筋骨。

  街道上行人稀疏,脚步匆匆,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薄冰上。

  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紧闭的商铺和贴着大红福字却显得格外寂寥的窗户。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若有似无的焦虑。

  “益民堂”药店门口,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在寒风中瑟缩。

  门玻璃上,几张刺眼的白纸黑字告示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口罩售罄”、“酒精无货”、“84 消毒液已断”。

  队伍里,一个裹着臃肿棉睡衣、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对着手机焦躁地嚷嚷:“……啥?又没了?这都第三家了!老李家的超市也排不上号!家里就剩俩口罩了,还是纱布的,老头子明儿个不买菜,咱娘俩喝西北风啊?”她狠狠跺了跺脚,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怨气。

  旁边一个戴着老花镜、裹着旧军大衣的大爷,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天:“唉,闺女刚打电话来,武汉……封城了!老天爷,那是多大的地方啊!说封就封了,这病得多邪乎?咱这小地方,怕是……安稳不了几天喽。”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周围人的心里,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语。

  “造孽哦……”

  “听说死人了?”

  “可不敢瞎说!但封城……这辈子头一回听说!”

  街角,“老王家烟酒小卖部”门口,几个没戴口罩的老头缩着脖子,挤在背风的墙根下晒太阳,话题自然也离不开这搅乱年关的“瘟神”。

  “怕个球!”一个红光满面、体型富态的胖老头(人称老张头)嘬了口劣质烟卷,不屑地喷出一口浓烟,“非典那会儿,阵仗不比这大?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该吃吃,该喝喝,阎王叫你三更死,还能活到五更天?”他粗声大气,试图驱散空气中无形的压抑。

  “老张头,你这心可真够宽的!”旁边一个瘦高个老头(刘大爷)立刻反驳,他裹紧了旧棉袄,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回能一样?电视里专家都说了,传染性贼强!看不见摸不着的!咱这把老骨头,经得起折腾?你看看街上,还有几个人?听我一句,赶紧回家猫着,少出门,保命要紧!”他边说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那看不见的病毒就在老张头喷出的烟雾里。

  “就是就是,”另一个干瘦的老头(孙伯)附和着刘大爷,“我家小子在省城医院当护工,昨晚上偷偷给我打电话,说那边都乱套了,病床都不够用,医生护士累得跟啥似的……吓人呐!”他 咂咂嘴,脸上布满忧虑。

  老张头被两人一怼,面子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哼!危言耸听!大过年的,自己吓自己!”话虽硬气,但他抽烟的频率明显加快了,眼神也飘忽地扫过冷清的街道。

  恐慌,如同这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气,早已悄然渗透进每个人的毛孔。

  这股恐慌的寒流,在县医院急诊科,已然凝结成一片没有硝烟却硝烟味十足的临战阵地。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几乎盖过了所有其他气味。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分诊台前,年轻的小护士林晓嗓子已经沙哑,额角渗着细汗,却仍一丝不苟地重复着问询:“您好!请问最近十四天内有没有去过武汉?或者接触过从武汉回来的人?有没有发热、咳嗽、乏力、肌肉酸痛……”她语速飞快,眼神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没有!都没有!烦不烦啊!”一个裹着厚羽绒服的年轻男人猛地挥手打断她,满脸不耐烦,声音因为急躁而拔高,“我就是冻着了,有点流鼻涕!赶紧给我开点感冒药,退烧药,我家里还有事呢!”他试图绕过隔离带往里冲。

  “同志!请您配合!”林晓立刻站起身,瘦小的身体却带着一股韧劲,挡在前面,“量个体温是必须流程,为了您自己,也为了大家的安全!”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男人被她眼神里的坚持慑住,悻悻地收回脚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不情不愿地伸出胳膊。

  走廊的长椅上挤满了人。

  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不和谐的交响。

  有人紧张地反复按压着一次性口罩上缘的鼻夹,试图让它更贴合。

  有人焦躁地抖着腿,眼睛死死盯着叫号屏。

  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把孩子的脸深深埋在自己怀里,眼神惊恐地看着周围每一个咳嗽的人。

  压抑的啜泣声偶尔从一个角落传来。

  护士长王雪像一枚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分诊台、留观区和护士站之间穿梭。

  她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嘴唇干裂,头发被护士帽压得有些凌乱。

  她一边麻利地整理着堆满表格、医嘱单和登记本的桌面,一边对着对讲机快速下达指令:“3 床吸氧流量调至 5L/分,监测血氧!5 床的咽拭子结果出来立刻通知我!后勤!后勤!再送两箱外科口罩到分诊台!快!”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镇定,成为这片混乱中微弱却关键的锚点。

  “王护士长!陆主任呢?3 床病人血氧饱和度掉到 90%了!呼吸频率加快!”一个年轻医生(陈医生)猛地从留观区探出头,额头上全是汗,防护面罩上蒙着一层雾气,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陆主任刚进 2 号留观室查房!我马上通知他!”王雪立刻抓起对讲机,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就在这时,医务科的小刘干事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急诊大厅,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打印机热度和油墨味的红头文件。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涨红,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王……王护士长!紧急通知!看到陆主任了吗?”小刘的声音因为急促和激动而劈了叉,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划破了急诊科本就嘈杂的背景音。

  王雪心里“咯噔”一下,放下对讲机:“在里面!出什么事了?”她敏锐地捕捉到小刘脸上不同寻常的凝重。

  “省里……省卫健委紧急通知!”小刘喘着粗气,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投入了本就波澜起伏的水面,“组建第一批援鄂医疗队!要求我们医院抽调骨干力量,即刻待命,随时准备出发!支援武汉!”

  “援鄂?”

  “武汉?!”

  “天呐……”

  这几个词像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附近所有人的神经。

  分诊台前的林晓忘了询问,量体温的护士忘了看读数,候诊区几个竖着耳朵的病人和家属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窃窃私语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去,原本的咳嗽声、抱怨声都短暂地停滞了,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铅。

  王雪的脸色“唰”地白了,一把接过文件,手指有些发颤。

  她甚至来不及细看,只觉得那鲜红的抬头和“武汉”两个字像烙铁般灼眼。

  她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冲向隔离留观区,心在胸腔里狂跳:武汉?风暴中心!最前线!那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陆涛刚为一个高度疑似病例做完细致的肺部听诊,正站在污染区出口,严格按照流程脱卸防护服。

  汗水浸透了他的刷手衣,紧贴在背上。

  听到王雪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他正在剥离外层手套的动作猛地一顿。

  橡胶手套粘在汗湿的手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嘶啦”声。

  他转过身,隔着护目镜和 N95 口罩,目光投向王雪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

  王雪将文件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省里……援鄂医疗队……点名要我们出人,即刻待命。”她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陆涛沉默地接过文件,走到相对清洁的缓冲区。

  他微微侧身,借着光线,目光迅速而沉稳地扫过文件上那些加粗的黑体字——“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紧急应对”、“对口支援湖北省武汉市”、“自愿报名”、“政治任务”、“时间紧迫,刻不容缓”。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周围几个正在脱防护服或准备进入的医护人员,动作都下意识地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担忧、敬佩、紧张还是茫然,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陆涛身上。

  空气彻底凝固了,只剩下消毒设备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陆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他仿佛屏蔽了所有外界干扰,继续着脱卸流程。

  将防护服从里向外小心地卷下,避免任何可能的接触污染,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然后,他走到清洁区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哗哗冲击下来。

  他挤出足量的消毒洗手液,严格按照“七步洗手法”,从掌心到手背,从指缝到指尖,从手腕到前臂,一丝不苟地搓揉着。

  水流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刺耳,仿佛在冲刷着某种看不见的沉重。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杂念都随着泡沫一同冲走。

  水流声,成了他内心风暴唯一的外泄。

  “爸!”一声带着惊惶和难以置信的叫喊打破了沉寂。

  陆斌闻讯冲了过来,他还穿着白大褂,胸牌歪斜着,脸上带着刚处理完一个醉酒外伤病人的疲惫和油光,眼神里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焦急。

  “您……您真的要去?您看到新闻了吗?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医疗挤兑!防护不足!医护人员感染……太危险了!您都……您都这个年纪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失去了控制,在安静的急诊科走廊里显得异常突兀,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聚焦过来。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父亲的手臂,又在半途停住,手指蜷缩成拳。

  陆涛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抽出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关节都擦得极其认真、彻底。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儿子。

  陆斌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焦虑,眼圈泛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是一夜未眠加上高度紧张所致。

  陆涛的眼神深邃,透过镜片,平静地迎上儿子慌乱的目光。

  “正因为情况不明,才更需要人去。”陆涛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显得有些沉闷,却异常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客观事实,“我是急诊科副主任,经历过非典,有处理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一线经验。论资历、论专业、论应对能力,我都应该去。”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担忧,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科里有赵主任坐镇,经验丰富。你跟着他,多看多学多动手,把家守好。你妈那边,”他声音更低了些,“她血压血脂都不太稳,先别说得太具体,就说……是省里的紧急任务,需要抽调专家,免得她胡思乱想,睡不好觉。婷婷快期末考试了,别影响她。”

  “可是爸!”陆斌急得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恳求甚至一丝哭腔,“院里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医生!李浩、张伟他们!为什么非得是您?您这年纪,免疫力本来就不如年轻人!您要是……要是……”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死死地盯着父亲,仿佛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找到一丝动摇。

  “没有可是。”陆涛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决断力。

  他抬起手,不是拍打,而是稳稳地、带着一种支撑的力量按在陆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打断了他的话。

  “医生这行,从穿上这身白大褂那天起,有些责任,就注定要扛在肩上。跟年纪无关。”他的目光越过陆斌的头顶,投向急诊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眼神似乎穿透了云层,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被阴霾笼罩的城市。

  那目光里有沉重,但更多的是磐石般的坚定。

  停顿了两秒,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儿子脸上,清晰地下达指令:“去帮我准备一下个人物品。简单点,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还有我的降压药和安眠药备一些。我这就去院长办公室报名。”

  说完,他那只按在儿子肩上的手,用力地、沉沉地向下压了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决心和那份沉甸甸的嘱托都传递过去。

  然后,他收回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迈开步伐,以他一贯的、略显沉稳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径直穿过急诊科嘈杂而凝滞的走廊,走向行政楼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无数道交织着敬佩、担忧、复杂甚至不解的目光中,像一艘破开惊涛骇浪的船首,沉默而决绝地驶向风暴中心。

  “陆主任……他这是……要去武汉?”年轻的实习医生小李(刚被陆涛带教不久)张大了嘴,小声问身边的护士林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林晓望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喃喃道:“看样子……是定了。真敢去啊……”她眼神里之前的疲惫被一种纯粹的敬畏取代,低声道,“平时查房问诊,总觉得他有点严肃,话不多,没想到……”

  “唉,老陆这人啊……”资深的清洁工老张头(和陆涛共事多年)推着清洁车停在一边,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复杂,“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遇到事儿了,嘿,真敢往上顶!是条汉子!就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擦了擦本就很干净的扶手,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我听说陆主任的爱人身体也不太好……”另一个护士小声嘀咕。

  “这才是真英雄啊!”旁边一个等待输液的年轻病人忍不住插话,脸上带着病容,眼神却亮晶晶的,“网上都传疯了,说武汉那边医生累倒了好几个,缺人缺设备……敢去的都是好样的!”

  陆斌站在原地,父亲手掌的温度和力量仿佛还留在肩头。

  他看着那个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胸口堵得发慌。

  最终,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未尽的劝阻,都狠狠地咽了回去,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又缓缓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松开。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涩,直冲肺腑。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库房方向,开始按照父亲的要求,沉默而迅速地准备物资。

  他知道,父亲的决定,如同他诊断过的无数疑难杂症,一旦做出,便再无更改。

  院长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油味。

  院长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上的那份红头文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老陆,”院长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坐在对面神色依旧平静的陆涛,语气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想清楚了?这可不是演习,不是普通的救灾!这是去打仗!跟一种全新的、极度危险的病毒打仗!你们是去风暴的最中心,是去正面硬撼病毒!没有退路!风险……是致命的!”他敲击文件的力道加重了,“‘自愿报名’是原则,但组织上更要充分评估!你爱人周蕙,上次体检报告我看了,高血压,血脂也偏高,需要人照顾。儿子陆斌,刚回县医院,翅膀还没硬。家里不是没有负担!院里年轻力壮的骨干也有,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院长,”陆涛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却像磐石落地,清晰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的波纹,“我想清楚了。我,陆涛,自愿报名参加援鄂医疗队。”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坦诚而锐利,“理由有三:第一,我在医院一线干了二十三年,从非典到禽流感,多次参与突发公卫事件处置,应急经验丰富,心理承受能力经得起考验。第二,作为急诊科副主任,专业能力自认过硬,尤其在急危重症抢救和呼吸道疾病鉴别诊断方面。第三,”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稳,“我个人对中西医结合在呼吸道传染病防治中的应用,做过一些研究和实践,或许在那边能发挥点作用。院长,疫情如火,前线告急。这个时候,不能只让年轻人顶上去。我们这些‘老家伙’,经验就是武器,该上就得顶上去。家里的事,周蕙和陆斌能理解,也能安排好。”

  院长死死地盯着陆涛的眼睛,仿佛要从那两潭深水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勉强。

  但陆涛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只有一片坦荡的坚定和无畏。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院长猛地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陆涛面前,伸出厚实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陆涛的身体都微微晃了一下。

  “好!好!好!”院长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陆涛!好样的!是条汉子!我代表医院党委,代表全院职工,感谢你!向你致敬!”他用力地摇晃着陆涛的肩膀,“你放心!家里的事,就是院里的事!周蕙那边,我让工会主席亲自负责,定期上门,解决一切困难!需要带哪些人?需要什么设备、药品?你尽管说!院里就是砸锅卖铁,拆东墙补西墙,也先把你们这支队伍武装到牙齿!必须保证你们的安全!”

  “谢谢院长信任。”陆涛感受到肩膀上沉甸甸的托付,郑重地点点头,“人员方面,我建议:李浩医生,年轻,体力好,技术全面,反应快,是急诊的骨干。护士方面,王雪护士长经验极其丰富,统筹协调能力强,关键时刻能稳住局面。沈雨虹心细如发,操作规范严谨,特别适合重症护理。她们俩搭档多年,默契度高。物资……”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显然在踏入这扇门前,心中早已有了详尽的预案,“防护物资是重中之重,N95 口罩、防护服、护目镜、面屏、手套,按最高防护等级和至少一周的用量准备。药品方面,除了常规急救药,重点准备一些广谱抗病毒药物(虽然可能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糖皮质激素、免疫调节剂。另外,”他特意强调,“我申请带上我们科之前储备的那批抗病毒中药颗粒剂(银翘解毒加减方和麻杏石甘汤加减方),还有一批艾条。数量我稍后细化成清单给您。”

  “好!就按你说的办!李浩、王雪、沈雨虹!我立刻通知他们准备!物资清单尽快给我!”院长不再犹豫,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拨号时甚至按错了一次,他对着话筒几乎是吼着下达指令,语气急切而凝重。

  陆涛主动请缨带队援鄂的消息,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在医院每一个角落炸开了锅。

  护士站里,几个刚交完班的护士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震惊。

  “我的天!真的定了!急诊科陆主任亲自带队去武汉!”

  “他……他都快五十了吧?图啥呀?安安稳稳等退休不好吗?”一个年轻护士满脸不解。

  “图啥?人家这叫担当!叫医者仁心!你以为都跟某些人似的?”心直口快的护士小吴撇撇嘴,意有所指地朝行政楼另一个方向(赵启明主任办公室)努了努嘴,“平时开会发言比谁都积极,真遇到这种要命的事,影子都找不着!听说名单下来,人家‘正好’血压高了!”

  “唉,说实话,”另一个护士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后怕,“让我报名我真不敢……那可是武汉啊,网上照片看着都吓死人……”

  “陆主任这人,平时话不多,看着有点冷,可关键时候,是真敢上!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我服!”年资最长的刘姐语气斩钉截铁,眼里满是敬佩。

  医生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也没了平日的轻松。

  “李浩也去?他孩子才两岁吧?媳妇好像还在哺乳期?”

  “王雪护士长更不容易,她老妈老年痴呆好几年了,一直是她和妹妹轮流照顾……”

  “沈雨虹刚和小陆医生订婚没多久吧?这婚期……”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啊!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反正我……我做不到,但我打心眼里佩服!”住院医小王感慨道,语气复杂。

  当天下午,一场简单到近乎仓促的出征仪式,在医院主楼前那片空旷的水泥地上举行。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喧天的锣鼓。

  只有闻讯匆匆赶来的院领导、部分科室主任和自发聚集过来的同事。

  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睁不开眼,也吹得那面临时拉起的“江州县人民医院援鄂医疗队出征仪式”横幅猎猎作响。

  陆涛、李浩、王雪、沈雨虹四人,换上了院里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冲锋衣,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主要是个人物品和院里能紧急筹措到的少量防护用品),神情肃穆地站成一排。

  他们像四棵青松,扎根在这片被恐慌笼罩的土地上,即将奔赴风暴的中心。

  “陆主任!保重!一定要平安回来!”内科张主任上前,紧紧握住陆涛的手,用力摇晃着,眼圈泛红。

  “李医生!好样的!家里放心,院里看着!务必保护好自己!”

  医务科马科长用力拍着李浩的背,声音哽咽。

  “王姐!千万小心!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

  护理部陈主任红着眼圈,紧紧拥抱住王雪,在她耳边反复叮嘱。

  “雨虹!加油!我们等你凯旋!每天报平安!”

  急诊科的小姐妹们围住沈雨虹,七嘴八舌地嘱咐着,声音带着哭腔,几个年轻的护士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有刚下手术的外科医生,有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有挂着点滴被家属搀扶出来的病人,甚至还有后勤的保安和食堂的大师傅。

  他们默默地站在寒风里,没有人说话,只是用目光传递着无声的敬意、担忧和祝福。

  那一双双眼睛,汇聚成一片沉默而有力的海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冲了过来——是周蕙。

  她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跑来的,头发有些凌乱,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上,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冲到陆涛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强忍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老陆……”

  她只喊出两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她将一个塞得异常 臃肿、看起来就十分厚实的巨大保暖内衣包裹(里面显然塞满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御寒衣物、常用药和可能用得上的小物件)猛地塞到陆涛怀里,包裹沉甸甸的,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和急促的心跳。

  “家里……有我!你……你什么都别担心!斌斌和婷婷……我会照顾好……”

  她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控制住颤抖,但泪水终究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冲出眼眶,在她被寒风吹得通红冰凉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你……你一定要……天天!天天给我发信息!报个平安!听到没有!”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充满了无助的哀求。

  陆涛稳稳地接过那个承载了妻子千言万语和无尽牵挂的沉重包裹,触手是柔软的织物和冰冷的空气。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周蕙那双冰凉得刺骨、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透过镜片,深深地望进妻子盈满泪水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平静却重逾千斤的承诺:

  “放心,我会的。照顾好斌斌和婷婷,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太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等我们回来。”

  周蕙用力地、拼命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攥着陆涛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在风中。

  那力道,带着绝望的不舍。

  最终,陆涛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妻子紧握的手背,温暖而坚定地包裹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挽留的决绝,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妻子和站在她身边、紧抿着嘴唇、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儿子陆斌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身影烙印在心底。

  然后,他猛地转身,第一个走向那辆已经发动、引擎低沉轰鸣着的中巴车。

  步伐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李浩、王雪、沈雨虹深吸一口凛冽刺骨的寒气,仿佛要将家乡的味道和勇气一同吸入肺腑。

  他们向送行的人群,用力地、近乎是挥舞着手臂,脸上努力挤出坚定的笑容,然后依次登上汽车。

  车门发出“嗤——”的一声气压轻响,缓缓关闭。

  那声音,像一道闸门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

  车窗外,送行的人群用力地挥手,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

  周蕙再也支撑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陆斌紧紧搂住母亲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目光却死死追随着车窗内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中巴车缓缓启动,驶离医院大门。

  车窗外,亲人和同事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布满阴霾的街角。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打着旋儿,像是无声的呜咽。

  车内,一片沉寂。

  只有引擎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前方。

  四人各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笼罩在恐慌和年关寂寥中的熟悉街景,熟悉的店铺、冷清的公园、匆匆的行人……

  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复杂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流淌:有对前路艰险的沉重,有对家乡亲人的不舍,更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然。

  陆涛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倒退的光影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

  他将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沉重,都暂时隔绝在外。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宁静的系统空间。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浮现,技能点余额清晰地显示着:129.5。

  他心中默念,如同战士在决战前擦拭武器:

  “此去凶险莫测,必须……技能更强。”

  【叮!宿主响应国家号召,心怀大义,主动请缨奔赴抗疫最前线,于危难之际彰显大医精诚与无畏担当,获得系统特别嘉奖:技能点+50!当前技能点余额:179.5 点!】

  冰冷的电子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鼓舞人心的力量。

  那新增的 50 点,如同注入血脉的强心剂,代表着系统对他选择的认可,也代表着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残酷战役中,他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筹码。

  陆涛的意念,毫不犹豫地投向了技能树中那些闪烁着微光的、与呼吸、免疫、急救、乃至古老中医智慧的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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