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空了一半的家
作者:悲鸣
晚上七点多,初冬的夜幕早已严严实实地笼罩了江州县城。
天幕是那种沉静的、近乎墨黑的蓝,稀疏的寒星点缀其间,闪着清冷的光。
夜风带着明显的寒意,不再是秋日的凉爽,而是带着割人的凛冽,呼啸着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枯黄的梧桐落叶,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陆涛和陆斌父子俩,一前一后,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步履沉重地爬上那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墙皮有些剥落的老式居民楼的五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似乎也因寒冷而变得迟钝、懒散,需要重重地跺一下脚,或者用力咳嗽一声,它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亮起昏黄而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几级斑驳的水泥台阶,随即又很快熄灭,将人重新抛入黑暗。
父子俩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而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到了五楼家门口。
陆涛从裤兜里摸出那串用了多年、钥匙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钥匙串,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索着找到那把最熟悉的家门钥匙。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咔哒”声。
然而,推开家门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实质的冷清感和寂静,如同微凉而粘稠的潮水,迎面扑来,瞬间将父子二人从医院带回来的一身疲惫和烟火气包裹、浸透。
屋里只亮着客厅靠近沙发的一盏壁灯,发出暖黄色但亮度有限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更衬得整个客厅其他地方影影绰绰,空旷而沉寂。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往常这个时间点,是这个三口之家最富生气的时候。
女儿婷婷要么像只慵懒的猫咪,整个人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怀里抱着一大袋薯片或瓜子,眼睛盯着电视里热闹的综艺节目,不时爆发出清脆响亮、毫无顾忌的“咯咯”大笑声,那笑声能穿透房门,一直传到楼道里。
要么,她就在自己那间贴着偶像海报的小房间里,开着手机功放,跟着 APP 大声朗读英语单词或课文,语调时而夸张,时而认真,时不时还会夹杂几句她自认为唱得不错、实则严重跑调的流行歌曲。
歌声和读书声交织,成为这个家傍晚时分最具活力、甚至有些“吵闹”的背景音,热热闹闹地填充着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冬夜的寒冷和寂静。
而现在,客厅里空荡荡的。
那张承载了无数家庭欢乐的旧沙发空着,靠垫摆放整齐。
电视机巨大的黑色屏幕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映不出任何影像。
整个空间里,只有从厨房方向隐约传来的、周蕙炒菜时锅铲与铁锅碰撞发出的单调“刺啦”声,以及抽油烟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轰鸣。
这些往常被忽略的声音,此刻反而像放大镜一样,更加强烈地反衬出这满室的、令人不适的寂静。
周蕙系着那条印有小碎花的旧围裙,端着一盘刚刚出锅、绿油油、冒着热气的清炒小油菜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玄关处正在弯腰换鞋的父子俩,她脸上立刻挤出一点努力的笑容,但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强,未能完全抵达眼底。
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往常显得更清晰了些,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落寞。
“回来啦?今天怎么比昨天还晚点儿?手术不顺利?”
她一边把菜放在餐桌上,一边用围裙擦着手,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轻快,试图营造往常的氛围,“快洗手吃饭,汤我一直用小火煨在锅里,还是热的,排骨冬瓜汤,你们俩都爱喝的。”
然而,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快速地瞟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女儿婷婷的房间。
眼神在触及那扇门时,明显黯淡了一下,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吹动的烛火,轻轻摇曳、颤动,泄露了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牵挂和空落。
饭桌上,菜肴依旧被周蕙摆得满满当当,分量丝毫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减少。
中间是一大盘浓油赤酱、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这是陆涛偏爱的、能补充体力的大荤菜。
旁边是一条清蒸鲈鱼,鱼身铺着细细的姜丝和葱丝,火候恰到好处,肉质洁白鲜嫩,是陆斌喜欢的清淡口味。
甚至还有一盘切得细细、炒得酸辣爽口的土豆丝,里面点缀着鲜红的辣椒丝和翠绿的香菜段,色泽鲜亮诱人——这是婷婷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家常菜,周蕙几乎是习惯性地、想都没想就又炒了这么一大盘。
三副碗筷,静静地摆在桌子三边。
明显比平时少了一副。
那张习惯了四个人围坐的方形餐桌,一边空了出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纹理,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协调,像一个完整的图形被硬生生擦掉了一角。
气氛有些沉闷,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餐桌上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喝汤时勺子碰碗的轻响,以及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
往常饭桌上婷婷叽叽喳喳分享学校趣事、抱怨功课太难、或者和哥哥陆斌斗嘴的声音,此刻成了最令人怀念的缺失。
陆斌扒拉了几口米饭,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母亲。
只见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并不在饭菜上,没什么胃口。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些许:
“妈,今天您跟婷婷通上电话了吗?她在学校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吧?宿舍、同学什么的,都安顿好了吧?”
周蕙像是被这句话从恍惚中唤醒,这才提起点精神,放下手中的汤勺,语气也活络了些:
“通了通了,中午那会儿打的,说了差不多半小时呢。她说那边一切都好,让我们放心。宿舍是四人间,挺干净的,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比咱们家她那个小房间宽敞点儿。
室友一个是本省省城本地的姑娘,性格文静。另外两个,一个来自东北,特别豪爽大气。一个来自四川,说话软软糯糯的,都挺好相处。
她说那个东北姑娘特别有意思,第一天就给大家分她带来的红肠和酸菜,晚上还组织寝室开‘卧谈会’,热闹得很。”
她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流露出母亲的担忧,
“就是……她说省城秋天比咱们这儿干燥得多,她嗓子这几天老是觉得干痒,有点不舒服,鼻子也干,早上起来还有点血丝。
我让她一定多喝水,多吃点梨子、柚子这些润肺的水果,还叮嘱她去买个加湿器。对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给她寄几瓶咱自家熬的秋梨膏过去,那个润肺化痰效果最好,她从小喝惯了的。”
“刚去一个新环境,水土不服,气候不适应,很正常,总要有个过程。”
陆涛接过话头,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的红烧肉,自然地放到妻子碗里,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你别太担心了,孩子长大了,就像小鸟翅膀硬了,总要离开家,离开父母的羽翼,自己去见识更广阔的天空,经历风雨,才能真正长大。
咱们做父母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咱这个家,这个窝,收拾得暖暖和和的,结结实实的,让她在外面飞累了、遇到风雨了,心里头始终知道,有个地方能随时让她回来歇歇脚,喘口气,充充电,就行。”
“唉,这些道理啊,妈都懂,”
周蕙轻轻叹了口气,用筷子指了指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婷婷最爱的酸辣土豆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就是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少了块最重要的东西,没着没落的。你看,我习惯了做四个人的量,今天又炒了这么一大盘土豆丝,咱们仨怎么也吃不完啊。
以前婷婷在家,这菜她一个人就能兴致勃勃地干掉大半盘,吃完还舔着嘴唇嚷嚷着‘妈,明天还要吃这个!’……”
陆斌立刻伸出筷子,动作夸张地夹起一大坨金黄油亮的土豆丝,几乎堆满了自己的饭碗,然后塞了满满一嘴,腮帮子鼓得像只储食的仓鼠,含糊不清地、带着表演般的热情大声说:
“妈!您这就偏心了吧!光惦记着婷婷爱吃什么!还有我呢!我也爱吃您炒的酸辣土豆丝!以后婷婷不在家,她的份儿,我陆斌全包了!保证完成光盘任务,坚决不给您浪费粮食的机会!”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做出大快朵颐、香甜无比的样子,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周蕙被儿子这刻意搞怪、笨拙却充满暖意的模样一下子逗笑了,眼角真实的细纹舒展开来,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嗔怪道:
“慢点吃!没个正形!又没人跟你抢,看你这狼吞虎咽的样儿,别噎着了!”
这一刻,她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眼底那层淡淡的阴霾也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驱散了一些,饭桌上的气氛终于回暖了些许。
饭后,周蕙收拾碗筷进了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陆涛照例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到那片被清冷月光笼罩的、不足四平米的小小空间。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立刻拂面而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缓缓摆开五禽戏的起手式,动作舒展而沉稳,呼吸逐渐调整得深长匀细。
他的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不断变换形态的影子,依旧透着练家子的沉稳。
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冬夜里,这独自练拳的身影,却似乎比以往更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向阳台靠近洗衣机的那块空着的地方——那里,原本是婷婷心血来潮时,会穿着可爱的卡通睡衣、咋咋呼呼地跟着他比划两下虎扑或鸟伸的动作、然后不出三分钟就喊着“累死了累死了”、抱怨动作太难、最后笑嘻嘻跑回屋吃水果的地方。
如今,那里只剩下冰冷的瓷砖和月光。
周蕙在厨房细致地洗好碗筷,用干净的抹布细细擦干净灶台和水池,解下围裙挂好,也走到阳台门边。
她默默地看着丈夫在清冷的月光下缓慢而专注地移动,身影被拉长,投在客厅的地板上。
晚风吹拂起她鬓角几丝不听话的灰白头发,带来楼下不知谁家还在炒菜的油烟余味和深冬即将来临的、干净而凛冽的凉意。
“老陆,”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以前总觉得婷婷在家吵得慌,嫌她看电视声音开得太大,嫌她唱歌跑调还自我感觉良好,嫌她一到晚上精神头就特别足,搅得人不得安宁……
现在她真不在家了,这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好像连时间都走得慢了许多。”
陆涛刚好完成一个熊式的沉肩动作,气息平稳悠长,缓缓收势。
他转过身,面向妻子,月光照亮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眼角的细纹,以及那双总是显得温和而坚定的眼睛。
“孩子就像小鸟,羽毛丰满了,翅膀硬朗了,总要飞出巢去,自己去见识更广阔的天空,经历风雨,才能真正成长、强壮起来。”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咱们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和任务,不就是把咱这个窝收拾得暖暖和和的,结结实实的,让她在外面飞累了、遇到狂风暴雨了,心里头始终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个地方永远亮着灯,门永远为她开着,能随时回来歇歇脚,喘口气,加满油,就行了吗?”
周蕙倚在门框上,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远处楼群间零星亮着的、如同散落星子般的窗户灯火,那些灯火背后,想必也上演着各自家庭的悲欢离合。
她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说:
“小斌现在能想通了,留在咱们县医院,安安稳稳的,还能跟着你踏踏实实学真本事,我这心里啊,真是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踏实了不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就是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起他在省院那边……唉,不提了,不提那些了。只要你们爷俩都平平安安的,身体健健康康的,工作顺顺当当的,咱们这个家,整整齐齐的,我就比什么都知足,什么都好了。”
夜色渐深,阳台上的对话渐渐低了下去,融入了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和寻常人家点点温暖的灯火之中。
这个暂时缺失了一角的家,正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新的平衡与重心。
那份因离别而生的空落,需要时间和彼此更多的依靠与温暖,来一点点填满。
【家庭氛围变化:女儿离家初现空巢感,夫妻相依为命、相互扶持感提升】
【五禽戏练习完成,气血通畅,体质+1,当前体质:88/100】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温和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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