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代理主任的第一天

  十一月一日，周一。

  霜降节气已过，江州县的清晨被一层肃杀的寒意笼罩。

  路边的枯草、停放的车辆、甚至屋顶的瓦片，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朝阳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泽。

  空气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凛冽，宣告着冬天正毫不客气地叩响大门。

  街角热气腾腾的早点摊是这寒意中唯一倔强的暖意。

  炸油条的“滋啦”声、豆浆桶掀盖时腾起的白雾、小贩带着睡意的吆喝“麻溜儿嘞，刚出锅的油条”，混杂着早起赶工人们匆匆的脚步和自行车铃铛的“叮铃”脆响，构成了县城冬日清晨特有的市井交响曲。

  “这天儿，真够劲儿！老王，多加勺辣椒油！”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建筑工人搓着手，对着摊主喊。

  “加钱不？”摊主老王头也不抬。

  “啧，老主顾了，抠搜！”工人笑骂。

  “行行行，算我请你的，今儿新主任上任，图个红火！”老王麻利地舀了一大勺。

  旁边几个等早点的老街坊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新主任？哪个新主任？”

  “还能哪个？县医院急诊科的呗！老赵高升了，听说是陆大夫顶上啦！”老王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感。

  “陆涛？那个骑二八大杠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镜框，“他行吗？看着挺闷一人。”

  “闷葫芦才有真本事！”另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大爷插嘴，“上回我家老婆子肚子疼得打滚，就是他给瞧好的，手稳，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比那些个光会耍嘴皮子的强！”

  “就是资历浅了点吧？老张在急诊待了快二十年了……”眼镜男还是有些疑虑。

  “资历顶饭吃？关键时候能救命才是真格的！”老大爷把鸟笼往旁边挪了挪，语气不容置疑。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清晨的霜气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在县城的空气里，勾勒出陆涛在普通百姓心中的模糊轮廓——一个技术过硬、为人低调，但资历尚浅的医生。

  他的“新官上任”，已然成了这冬日清晨街头巷尾的一则小新闻。

  六点二十分，天色尚在灰蓝与鱼肚白之间挣扎。

  陆涛推着他那辆饱经风霜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单调声响，缓缓驶入县医院那扇略显斑驳、漆色剥落的大门。

  传达室的小窗口亮着昏黄的灯光，老刘头捧着一个印着褪色大红“奖”字的旧搪瓷缸子，正鼓着腮帮子吹开浮沫，啜饮着滚烫的茶水。

  一抬眼看见陆涛，他立刻放下缸子，脸上堆起比往日更热情几分的笑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哟！陆主任！今儿个这么早就来啦？”老刘头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熟稔，那声“主任”叫得格外自然、响亮，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他特意加重了“主任”二字，仿佛这称呼经由他口喊出，也沾上了几分喜气。

  陆涛握着冰凉车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这突如其来的新称呼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激起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随即被惯常的平和覆盖，点点头：“刘师傅，您更早。这不第一天嘛，心里惦记着事，早点过来看看，熟悉一下情况。”

  他把车支在传达室墙边。

  “那是那是，领导操心多，责任重嘛！”老刘头凑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近，“昨儿个下午院里就传开啦！说赵主任高升去省里学习深造，咱们急诊科这几个月可就全指着您掌舵啦！大伙儿私底下都说，”他竖起大拇指，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陆涛脸上，“陆主任您是真有本事的人，踏实肯干，技术硬，心眼正，肯定能行！咱们急诊科往后差不了！特别是那个中医角，搞得好哇！”

  陆涛听着这朴实的恭维和沉甸甸的期待，心里泛起一丝苦笑。

  这消息的传播速度，比院里的广播喇叭还快。

  他含糊地应道：“大家抬爱了，还得靠同志们支持。”

  推着车往车棚走时，背后还能隐约听到老刘头对刚来交班的年轻护工感慨，声音里满是赞叹：“瞧瞧人家陆主任，这都当上科室一把手了，还这么朴素，骑这老古董风雨无阻，这才是干实事的好领导范儿……哎，小陈，你那车别挨着陆主任的车，蹭掉漆了你赔啊？”

  走进急诊科病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来苏水、汗味、血腥气以及无形焦虑感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但陆涛敏锐地感觉到，今天早晨的氛围与往常有些微妙的不同。

  走廊里，推着治疗车准备晨间护理的小护士们，不再是往常那样匆匆点头喊一声“陆老师早”就快步走开，而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略显拘谨地站定，声音比平时轻柔几分，带着明显的恭敬：“陆主任早！”

  “早。”陆涛尽量自然地回应，但脚步并未停歇。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背后短暂停留，带着好奇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

  连正在埋头拖地的保洁吴阿姨，看到他从旁边经过，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动作，等他走过了才继续拖洗他刚刚站过的那块地面，仿佛生怕溅起的水渍弄脏了他的裤脚。

  吴阿姨还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是对旁边人还是对自己说：“可得弄干净点，新主任讲究……”

  “啧……”陆涛心里暗自嘀咕，这身份一变，仿佛连周围空气的密度和人们看他的眼神都起了变化，一种无形的距离感悄然产生，让他既有些无奈，又不得不开始适应。

  他快步走向更衣室，试图摆脱这种被“聚焦”的感觉。

  更衣室里，他刚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被周蕙熨烫得格外平整挺括的白大褂，对着墙上那面边缘有些锈迹的老旧镜子正了正衣领，门外就传来了两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护士长王雪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她惯常的、精明干练的笑容，但眼神里比平时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郑重和请示的意味。

  “陆主任，早！”她将手里的东西——包括本周医护人员排班表、待审批的急会诊申请单、药品器械申领计划、以及几份需要科主任签字的质控报表——整齐地放在更衣室里唯一那张充当临时办公桌的小桌上，“这是今天急需您过目和处理的部分文件。赵主任天没亮就出发赶去省城的长途车了，临走前特意又打了个电话到我这儿，千叮万嘱，让您千万别有太大压力，放开手脚干，科里上下他都已经打过招呼，肯定会全力配合、支持您的工作！”

  陆涛接过那摞沉甸甸的纸张，手指在排班表顶端“代理主持全面工作负责人：陆涛”那几个打印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了一份实实在在的重量和责任。

  “王姐，”他抬起头，语气带着商量，“咱俩共事这么多年了，风里雨里一起闯过来的，以后没外人的时候，还是叫我陆涛或者老陆吧，听你喊主任，我这浑身不得劲，总觉得隔了一层似的。”

  王雪闻言“噗嗤”一乐，随即又故意板起脸摇摇头：“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场合就是场合。您现在可是咱们急诊科名正言顺的当家人，该有的威信和体面必须有，我们下面的人更得带头维护。这叫无规矩不成方圆。”

  她随即收敛笑容，手指点着那几份文件，语气转为务实，“这几张单子比较急，药库和器械科那边等着签字出库。另外，八点半准时科室晨交班，得由您来主持。主要是传达院里对上个月工作的总结和肯定，再布置一下这周的重点工作。这是赵主任走前草拟的几点提纲，您看看。”

  陆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而专注地浏览起来。

  排班表上，几个老资历主治医师的班次安排、年轻住院医的轮转搭配、各岗位护士的配比与弹性调配……看似简单的表格，却处处关乎着整个科室能否顺畅高效运转，背后是复杂的人员协调和风险把控。

  会诊单和申领单背后，则是一个个亟待处理的危重病人和宝贵的医疗资源的具体分配。

  他清晰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要操心的不再仅仅是某个具体病人的诊断方案或手术细节，而是整个急诊科这台庞大、精密且永不能停歇的机器的日常运行、资源调配和未来方向。

  “行，我知道了。内容不少，我抓紧看。一会儿晨会见。”陆涛沉声说道，目光没有离开文件。

  王雪点点头，不再多话，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涛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在小桌前又站了足足十分钟，将重点内容在心里过了几遍，才拿起文件和笔记本，走向医生办公室。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器械科小赵略带焦急的声音：“……王姐，真不是我们卡着，这监护仪报修单，按流程必须得科主任签字才能走下一步啊！库房那边等着核销旧件领新件呢！您看这……”

  “哎呀，小赵，陆主任这不是刚接手嘛，一堆文件等着他看呢，你这单子也不是最急的，稍微等等……”这是王雪试图安抚的声音。

  “等等？王姐，您也知道现在监护仪多紧张！3 号抢救室那台时好时坏的，万一真在抢救的时候趴窝了，算谁的？这责任我可担不起！”小赵的声音拔高了。

  陆涛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器械科的小赵看到陆涛，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着点讨好：“哎哟，陆主任！您来得正好！您看这个报修单……”

  王雪无奈地看了陆涛一眼。

  陆涛没多话，直接走到自己那张临时收拾出来的、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拿起笔：“单子给我。哪个监护仪？3 号抢救室的？我记得那台确实年头久了。报修原因写具体点。”

  他快速浏览着报修单，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行了，赶紧去办吧。设备安全是大事，不能耽误。”

  小赵接过单子，如释重负，笑容更灿烂了：“谢谢陆主任！您真是雷厉风行！我这就去办，保证今天下午新机器到位！”

  说完麻溜儿地跑了。

  王雪看着小赵的背影，摇头苦笑：“这帮猴崽子，消息灵通得很，知道您新官上任三把火，都急着来烧自己那点事儿呢。以后这种‘救火’的事儿，怕是少不了。”

  陆涛也无奈地笑了笑，这还没正式开会呢，行政事务的“下马威”就来了。

  他看了看表：“走吧，王姐，该去会议室了。”

  走廊上，他无意中听到两个刚交完班、顶着浓重黑眼圈准备下夜班的小护士，在休息室门口一边换衣服一边低声聊天。

  “……真的假的？张医生那边……能真心服气？他资历可比陆医生老多了，在咱们科待了快二十年了吧？”一个圆脸小护士打着大大的哈欠，声音含混不清地说。

  “不服气能咋的？上次月末考评大会你没在现场见着？陆主任现在可是院领导眼里的红人，那个中医辨证角搞得多火，数据多漂亮，患者口碑也好。再说，人家确实有真本事啊！上周那个脾破裂大出血的，抢救得多惊险，最后愣是让陆主任给扳回来了，救回一条命！这可不是光会搞管理就能做到的。”另一个高个子护士语气肯定地反驳，带着几分崇拜，“技术硬，才是硬道理！我看张医生就是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心里门儿清着呢。”

  “那倒也是……技术是没得说……就是觉得有点，陆医生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挺低调一个人……”

  “这叫真人不露相！咱们就等着看吧！赶紧回去睡觉吧，困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高个子护士拉着同伴匆匆离开。

  陆涛不动声色地从她们旁边走过，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心里却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

  看来，这“代理主任”的椅子，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稳好坐，暗地里的观望、比较甚至审视，无处不在。

  张医生的态度，是横在他面前一道需要谨慎处理的坎。

  八点半，急诊科那间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医生、护士骨干、规培生，二三十号人的目光，或直接、或含蓄、或好奇、或审视地齐刷刷落在第一次坐在主位上的陆涛身上。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赵主任主持时似乎更安静些，带着一种无声的期待和考验。

  陆涛清了清嗓子，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一张张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面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大家早上好。首先，赵主任临时赴省城学习，受院里委托，接下来一段时间由我暂时代理科主任职责，主持科室日常工作……”

  台下，资历最老的主治医师张医生端着一个大号保温杯，慢悠悠地吹着水面漂浮的几粒红枸杞，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抬眼看一下陆涛身后的 PPT 屏幕，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另一位老资历的李医生则半低着头，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仿佛在思考什么更重要的问题，又像是在计算时间。

  而几个年轻医生和规培生，包括坐在后排的陆斌，则听得格外认真，手中的笔不停记录着，眼神里充满了对新方案的期待和对陆涛的信任。

  陆涛照着手写的提纲和笔记本上的要点，一条条清晰地说着：“……上个月，在全体同事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科各项工作，特别是在探索中西医结合急症诊疗模式方面，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和阶段性成果，院里在昨天的考评会上也给予了高度肯定……”

  他传达了院里的评价和精神，接着有条不紊地布置本周重点工作，“本周重点有三：第一，加强轻症患者科学分流，优化预检分诊流程，减少急诊资源挤占，确保危重病人通道畅通。这一点，预检分诊的护士姐妹们责任重大，要更细致、更果断。第二，利用相对平稳的夜间时段，组织夜班人员急救技能强化培训，重点是心肺复苏团队配合和批量伤员初步处置。王护士长牵头，陈医生配合制定具体方案。第三，积极备战即将到来的冬季流感高峰，药房提前核查抗病毒药物和退热药储备，各诊室注意防护，避免交叉感染……另外，关于设备报修和申领流程，强调一下，急事急办，但手续必须齐全，避免后续麻烦。”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将复杂的工作拆解成可执行的具体步骤，并明确了责任人。

  台下，原本有些松弛的气氛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几个护士小声交流着预检分诊的细节，夜班医生则开始盘算培训时间。

  晨会散场，人群鱼贯而出。

  张医生慢悠悠地踱到正在整理讲义的陆涛身边，保温杯盖子拧得吱呀作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陆主任，3 床那个肠梗阻，保守治疗两天了，肚子胀得更厉害，叩诊鼓音明显，体温也蹭蹭往上走到 38 度 5 了，我看悬乎，肠鸣音都快消失了，是不是得赶紧请外科过来会个诊，准备动刀子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坏死了。”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陆涛脸上。

  陆涛立刻放下讲义，拿起旁边挂着的 3 床病历夹，快速而仔细地翻阅最新的生命体征记录、腹部检查情况和化验单。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关键数据都没放过。

  “嗯，”他合上病历，语气果断，“腹痛范围扩大、程度加重，体温升高，血象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都显著上升，腹部立位平片液平增多增宽，指征比较明确了，保守治疗失败，有手术探查指征。”

  他看向张医生，“我马上电话联系外科马主任紧急会诊。术前准备立刻做起来，开放两条静脉通路，快速补液，纠正电解质紊乱和酸中毒倾向，备皮、导尿、抗生素皮试都先准备上。张医生，病人您一直看着，情况您最熟，麻烦您先跟家属沟通一下手术必要性和风险，我打完电话就过来。”

  “成，你定了就行，方案没问题。”张医生点点头，没再多说，端着茶杯晃悠着走了。

  那平淡的语气里，陆涛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资深同僚的审视和考量。

  这看似平常的请示，更像是一次对决策速度和准确性的小考。

  陆涛的处理——快速判断、明确指令、合理分工、尊重对方对病人的熟悉度——算是给出了一个合格的初步答卷。

  一上午，陆涛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高速旋转的陀螺。

  刚签完药品申领单，器械科的电话就追过来询问一台监护仪的报修流程（正是早上小赵催的那单，效率果然高了不少）。

  放下电话，门诊护士又送来两份急腹症患者的初诊记录需要他快速判断分流方向：“陆主任，您看这个右下腹痛的，像阑尾炎，但白细胞不高。这个上腹痛伴呕吐的，有胆囊结石病史……”

  “第一个，查体腹部软不软？反跳痛有没有？先做个腹部 B 超和尿常规，排除泌尿系结石和妇科问题，密切观察。第二个，急查血淀粉酶和腹部 B 超，重点看胆囊和胰腺，警惕胆源性胰腺炎，先禁食水，开放静脉通路。”

  陆涛快速给出指示，笔在申请单上飞快签字。

  处理完必要的行政签字和电话协调，他立刻扎进了病房和手术室。

  查房时，他看得比以往更加仔细。

  在 5 床那位心衰的老爷子床前，他俯身仔细听诊心肺，又查看了脚踝水肿消退情况，对管床的年轻住院医小孙和负责的护士交代：“出入量一定要精确记录到毫升，每小时尿量尤其关键。呋塞米（利尿剂）的效果要盯紧，电解质（尤其是血钾）随时复查，今天下午必须再查一次。”

  他指着监护仪上略显异常的波形，“这个 ST 段有点下移，虽然病人没诉不适，但不能大意，把上午的心电图再拉一份对比。有任何风吹草动，血压波动、心率增快、呼吸困难加重，第一时间叫我，别犹豫。”

  “好的，陆主任！”小孙赶紧记录。

  一台计划内的急性阑尾炎切除手术，他主刀。

  无影灯下，他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精准，分离、结扎、切除、缝合，行云流水。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的轻微碰撞声、麻醉机的规律送气声和陆涛简洁清晰的指令。

  “吸引…电刀…4 号线…注意阑尾动脉…”

  巡回护士小李忍不住对旁边的器械护士小王小声嘀咕：“陆主任手真稳，你看那打结，又快又漂亮，跟机器似的。”

  “嘘…专心点！”小王瞪了她一眼，但眼神里也是佩服。

  手术时间比平均时长还缩短了十分钟。

  刚下手术台，洗手衣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还没来得及换，又被普外科一个电话叫去协助一台因腹腔严重粘连、解剖层次不清而颇为棘手的肠梗阻剖腹探查手术。

  手术室里，气氛凝重，主刀的马主任额角见汗，粘连的组织像一团乱麻，难以分离。

  “老陆，快来搭把手！这肠子粘得跟浆糊似的，根本找不到下刀的地儿！”马主任声音带着焦躁。

  陆涛刷手上台，沉稳地接过器械：“别急，老马。从相对疏松的地方，钝性分离试试…对，慢一点…小心肠系膜血管…这边，粘连束带，剪断它…好，松动了…再试试这边…”

  他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沉稳的配合，在模糊粘连的组织中精准找到梗阻点并成功松解。

  当肠道恢复通畅，看到肠管颜色逐渐恢复红润的那一刻，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连麻醉医生都露出了笑容。

  下台后，马主任拍着陆涛的肩膀，由衷地说：“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老陆，关键时候还得是你！这手感，这经验，没得说！改天请你喝酒！”

  手术间隙里，他还见缝插针地处理了门诊送来的两个急腹症患者和一个头皮裂伤活动性出血的清创缝合。

  等他终于能喘口气，抬头看墙上的钟，时针已指向十二点四十。

  一阵明显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疲乏席卷而来，不仅是身体肌肉的酸胀，更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倦怠。

  陆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食堂，打饭的队伍已经变得稀稀拉拉。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消毒水的余味，形成医院特有的午餐氛围。

  他刚打好一份简单的饭菜——半份油星不多的青椒炒肉片，半份颜色发暗的炒青菜，二两米饭——找了个靠角落的安静位置坐下，儿子陆斌就端着餐盘快步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陆斌的餐盘里明显丰盛些，还有两块油亮的红烧肉。

  “爸，”陆斌脸上带着关切，压低声音，“感觉怎么样？代理主任第一天，是不是特别忙？节奏完全不一样了吧？我这一上午就看见您脚不沾地，手术室、病房、办公室连轴转，电话响个不停。张医生没给您出难题吧？”

  他显然也听到了些风声。

  陆涛没急着回答，先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米饭，咀嚼咽下后，才带着一丝疲惫笑了笑：“还好，就是事情杂，四面八方的事都涌过来。反倒是最熟悉的看病、做手术，成了调剂神经的事了。”

  他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心，“排班、开会、签字、接电话、回邮件、协调科室关系……这些零零碎碎的行政事务，更耗神。”

  他抬眼看向儿子，坦诚地说，“以前光管业务，脑子里的弦主要绷在病情上，现在得绷在全科的人和事上，不一样。张医生…还好，公事公办。”

  “我看您上午那台阑尾炎，还有帮马主任做肠梗阻，手法真是没得说，又快又稳，看得我们几个规培生眼花缭乱。”陆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把自己餐盘里那块最大的红烧肉夹到父亲碗里，“马主任下台的时候还特意拍着我肩膀说，‘小子，多跟你爸学学，这才是真功夫，稳当！’。”

  陆涛看着碗里那块诱人的红烧肉，心里一暖，没推辞，夹起来吃了。

  肥瘦相间的肉块在口中化开，带来一丝短暂的满足感。

  “熟能生巧罢了。你做得多了，手上自然有准头。”他顿了顿，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语气认真起来，“不过你提醒得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么连轴转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你早饭又没好好吃吧？脸色有点发白。”

  他反过来关心儿子。

  “心里有数，饿过劲了，一会儿多吃点。”陆涛笑了笑，享受着儿子笨拙却真诚的关心。

  他指了指自己盘里的青菜，“下午还有两台手术等着，一个急性胆囊炎，一个复杂点的外伤清创缝合。你下午要是规培那边没什么紧急事，跟我一起上。胆囊炎那个，你来做一助，我从旁指导，关键步骤带你做。”

  陆斌的眼睛瞬间被点亮，饭都顾不上吃了，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真的？太好了！谢谢爸！我一定集中精神，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胆囊三角我一定看清楚！”

  那兴奋和期待劲儿，像一束阳光，瞬间冲淡了他脸上熬夜的疲惫，也照亮了陆涛心头的些许阴霾。

  看着儿子瞬间被点燃的热情和那双充满干劲儿与求知欲的眼睛，陆涛心里那点因忙碌和压力带来的沉重感，似乎也悄然消散了不少。

  他想，或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之一——不仅在技艺和知识的传递，更在于这种精神的接续和希望的点燃，它能让人忘却疲惫，对抗时间，坚定地走下去。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感觉这顿简单的午餐，似乎比平时更有滋味了些。

  【叮！成功完成代理主任首日高强度行政协调与医疗任务，管理协调能力+2，技能点+3】

  【叮！主持科室晨会，部署工作条理清晰，获得团队初步认可，领导力+1】

  【叮！成功处理资深同僚试探性“小考”，人际洞察力+1】

  【当前技能点余额：44.5 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