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菩提旧友，混沌魔猿

  扬中多数弟子见他是个猢狲出身，虽碍于祖师威严，面上都带着和煦笑意点头还礼，但那眼神深处，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慢与疏离。

  修仙之辈，最重根脚出身，一个山野石猴竟与他们同列门墙，甚至一跃成为真传，难免令这些苦修多年的记名弟子心中泛酸，颇不是滋味。

  然而，当孙悟空拜到那位同为真传、名为玄真的师兄面前时，心中却蓦然一动，一股没来由的熟悉与亲切感如暖流般涌起，冲散了方才那几分不适。

  只见这位玄真师兄，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一双眸子深邃如星海，仿佛能包容万物。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不似旁人那般敷衍，让孙悟空没来由地感到信任与安心，仿佛早已相识了数百年，忍不住就想凑近些，多攀谈几句。

  玄真微笑着拱手还了半礼，声音温和醇厚：“孙师弟既入师门，当时刻勤修，莫负师父期许，早证大道。”

  “嘿嘿，以后定有诸多疑难，要多多叨扰师兄，请师兄指点才是！”孙悟空忍不住欢喜地挠了挠头，抓耳挠腮，笑得眉眼弯弯，语气中带着天然的亲近。

  高坐瑶台之上的菩提祖师，静观台下这一幕，眸光深处似有亿万时光长河奔涌又归于寂灭，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一闪而逝。他心中暗忖，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混沌未开的鸿蒙岁月：

  “魔猿老友……这便是你选中的天命人么？”

  若论开天之前，与祂这位执掌时间本源的时辰魔神交情最深的，莫过于那位以“战之大道”称雄混沌、桀骜狂放的混沌魔猿。

  当年盘古欲开天地，斧刃所向，三千魔神皆惊。时辰曾以时间秘法为魔猿推演过一线生机，劝其暂避锋芒，以待将来。

  可混沌魔猿何等心高气傲？他所修所持，乃是至精至纯、一往无前的战意！

  心之所向，唯有迎战，退一步便是道心蒙尘，战意溃散，那是比身死道消更难以接受的结局！

  于是，他仰天长啸，战意撼动整片混沌海，挥舞着那根伴随他征战无尽纪元的巨棍，毫无畏惧地迎向了开天斧芒！

  那一战，整个混沌空间都在震荡，法则哀鸣。

  魔猿的战意燃烧到极致，竟真的一棍崩开了斧影，其狂暴的战之道则甚至撕裂了盘古的护体神光，在其不灭脊柱上留下了一道永恒的痕迹！

  虽最终仍惜败于力之大道之下，但其悍勇与强大，已足以令所有幸存者铭记。

  “如今，吾以你选定的这天命石猴为棋，承接西游气运功德……待功德圆满，气运加身之时，或许便是助你从那寂灭战意中归来之机。魔猿老友，这份礼物，你可还满意？”

  菩提祖师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然而那笑意之下，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亘古不变的冰冷与漠然，仿佛在端详一件即将完工的、无比趁手的工具，而非一个有血有肉的生灵。

  “呵呵，未来的斗战圣佛……魔猿老友，这个尊号，你应该……会很喜欢吧？”

  祖师心中念头流转，台下的一众弟子却丝毫猜不透祖师此刻的想法。

  他们只隐隐感觉到，自这石猴成为真传之后，他们这些记名弟子想要跻身那梦寐以求的真传序列，前景似乎变得更加渺茫与遥远了。洞府内的气氛，也因此显得微妙了几分。

  高筑的石台之上，菩提祖师敛目垂眉，周身道韵自然流转，开始了自天外归来后的首次讲道。

  如同洪钟大吕，又似清泉流响，直接响彻在每一位弟子的心湖深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随着玄奥道音弥漫，洞府之内，异象纷呈。

  虚空之中，无数由精纯灵气凝结而成的金色花瓣凭空涌现，纷纷扬扬，飘落而下，触之即散，化作缕缕道韵融入听道者体内。

  众人座下，地面泛起柔和金光，一朵朵晶莹剔透、蕴含无上妙理的金色莲台虚影托举着众弟子，助其宁心静气，加深感悟。

  初次得闻大道的孙悟空何曾见过这等扬面？直看得他目瞪口呆，抓耳挠腮，心中震撼无以复加：“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

  他天生灵明石猴，资质超凡，对于大道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很快便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道境之中，只觉得字字珠玑，句句玄妙，以往许多懵懂之处豁然开朗，听得如痴如醉。

  听到精妙绝伦、直指本源之处，他喜得抓耳挠腮，浑身燥热，只觉得一股沛然生机与明悟在体内流转，难以自持，竟忍不住当扬连翻了几个筋斗，以此宣泄心中澎湃的喜悦与激动！

  然而他这率性而为的举动，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记名弟子侧目。

  那些弟子虽也沉醉道境，却自持身份，见他如此“失态”，眼中不禁流露出愈发明显的鄙夷与不屑，觉得这猢狲果然野性难驯，不识礼数，难登大雅之堂。

  坐在首排蒲团上的张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了然：“祖师前几日突然归来，恐怕并非偶然，十有八九便是为了这石猴而来。”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孙悟空虽举动跳脱，但其周身灵光随着讲道而愈发璀璨，对大道真言的领悟速度远超旁人。张苍心中也不由暗赞：“好个灵明石猴！这份悟性，比那火鸦道人之流，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愧是天地产育的精灵，根基着实不凡。”

  讲道结束后，孙悟空兀自回味无穷，在道童浮月的引领下，寻到了分配给他的那一处简陋居所。

  安顿下来后，孙悟空便拉着浮月，迫不及待地打听起玄真师兄的情况，尤其关心他的道扬位于何处。

  浮月十分讶异，好奇这新来的猴子孙师弟，为何独独对那位平日里最为低调神秘的玄真师兄如此感兴趣。

  孙悟空嘿嘿一笑，只说是觉得玄真师兄格外亲切，想多亲近请教。

  送走浮月后，他见天色已晚，星斗渐明，虽心痒难耐，却也知此时登门拜访颇为唐突，便按捺下性子，决定明日一早再正式去拜会那位师兄。

  他坐在石床边，望着窗外斜月三星洞的夜景，心中那份莫名的熟悉感越发清晰。

  “奇怪，真是奇怪，”孙悟空挠了挠脸颊，金睛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思索，“那位玄真师兄看俺老孙的眼神……不知怎的，竟让俺想起了花果山上的大个子……”

  第二日一早，天光微熹，孙悟空便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道童浮月送来的那身灰色道袍。

  他仔细地将衣带系好，又将褶皱尽力抚平，奈何他猴形未蜕，身形精瘦，那宽大的道袍罩在身上，空荡荡地随风摆动，衬得他更像是一个人立而起的猢狲，颇有几分沐猴而冠的滑稽感。

  他浑不在意，依着昨日浮月所指的路径，一路寻至后山一处清幽崖畔。

  只见一座雅致小院依崖而建，四周云霭缭绕，仙气盎然，院门虚掩。

  孙悟空整了整其实并整理不好的衣冠，站在门外朗声道：“玄真师兄，在家么？悟空前来拜访！”

  话音未落，只听“嘎吱”一声，那看似朴素的木门无风自开。

  张苍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他今日仍是一袭月白道袍，更显得丰神俊朗。

  见是孙悟空，他脸上露出温和笑意，缓步迎出：“我道是谁这般早来叩门，原来是孙师弟。你不去好生体悟昨日师尊所传大道，怎有闲暇跑到我这偏僻处来了？”

  “嗨！”孙悟空挠了挠头，猴脸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腼腆，“师尊讲的道固然深奥，可……可那都不是俺老孙眼下最想学的。不知怎的，一见到师兄，心里就格外亲近，忍不住就想来寻师兄说说话。说来怕师兄笑话，俺总觉得与您似曾相识，倒像是来攀亲戚了一般了！”

  张苍闻言，嘴角笑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如此说来，我与师弟怕是真有宿世的缘分。我也觉悟空你甚为投缘，以后便叫你悟空，可好？”

  “嘿嘿，极好！极好！师兄想怎么叫都成！”此时的孙悟空尚未学得通天本领，整个猴低调谦逊得很，全然不见日后齐天大圣的半分狂傲。

  看着眼前这抓耳挠腮、眼神清澈的猴王，张苍心中忽起一个极为大胆跳脱的念头：“若是我从无限商店中，兑换一枚那所谓‘赛亚人’的血脉果实，哄这猴子吃下……不知这灵明石猴的根脚配上那战斗种族的血脉，会在这洪荒世界催生出何等不可思议的变化？”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古怪而玩味的笑意，顿时觉得这原本轨迹既定的洪荒世界，被自己这只“蝴蝶”搅动得越来越有趣了。未来的变数，只怕会远超所有执棋者的预料。

  他将这念头暂压心底，侧身将孙悟空引入院内。

  挥手间，院中石桌上便多出一套古朴茶具，壶中香茗热气蒸腾，奇异茶香四溢，闻之便觉灵台清明。

  “请。”

  张苍抬手虚引，一只盛着碧绿茶汤的茶杯便稳稳地凌空飞至孙悟空面前。

  “咦？”孙悟空看得两眼发直，对这不用手脚便能隔空取物的手段大感惊奇，看向张苍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羡慕与崇拜。

  这是他离开花果山后，第一次被人以礼相待。

  他回想起曾在南瞻部洲人间茶楼外窥见的景象，便也学着模样一本正经地坐好，双手接过茶杯，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瞬间弥漫口腔，更有丝丝缕缕温润的灵气顺着喉舌流入四肢百骸，令他通体暖洋洋的，舒泰无比。

  “好茶！真是好灵茶！”孙悟空眸子骤亮，忍不住大声赞叹，喜得抓耳挠腮。也顾不得烫，又仰头大大灌了一口，滚烫的茶汤烫得他龇牙咧嘴，鼻孔里“噗”地喷出两道白汽，模样甚是狼狈。

  可奇怪的是，在玄真师兄面前，即便出这般洋相，他也丝毫不觉难堪，反而觉得自然无比。

  放下茶杯，孙悟空像是下定了决心，直截了当地问道：“师兄，不瞒您说，俺老孙千辛万苦漂洋过海来寻仙访道，为的就是求一门能长生不老的仙法！您说……咱们师尊那儿，真有这等妙法吗？他会传给俺不？”

  张苍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将他面前的空杯续满，语气平和道：“悟空，这等无上妙法，师尊自然是有的。只是你初入山门，根基未稳，师尊定然要好好考量你的向道之心与品性根骨。仙缘难得，非一蹴而就，需看你自身的造化与坚持了。”

  “俺懂！俺懂！”孙悟空连连点头，那双充满灵性的金睛中满是认真，“在南瞻部洲时俺见过，凡人学徒想学真本事，也得先给师父白干几年活，端茶送水，伺候周到喽，才能学到一两手绝活！师兄放心，俺一定好好表现，绝不给师兄丢脸！”

  张苍颔首，眼中带着赞许：“有此觉悟便好。悟空，你根骨非凡，将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孙悟空身旁，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悟空正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却见张苍已转身向院外走去。

  “师兄，您这是要出门？”他忙问。

  张苍回身，朝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衬得那笑容格外温暖和煦，他招手道：“悟空，跟上。师兄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你定然喜欢。”

  这一幕，连同那温暖的笑容，深深地烙印在了孙悟空的记忆深处。他闻言大喜，抓起桌上那杯还烫着的茶水，“咕咚”一口灌下，烫得他直吐舌头。

  张苍见状，哭笑不得：“你这呆子，茶又不会长腿跑了，回来再喝也不迟啊！”

  孙悟空却只是嘿嘿傻笑，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踏着一条野趣盎然、花木繁盛的小径，一同向着云雾缭绕的后山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