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决绝

  她是芜国一名初中英语老师，如果没有那些经历，或许现在她就快要结婚生子，然后平淡幸福地度过余生，桃李满天下了吧。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她注视着络绎不绝走向教室的少男少女，朝阳为他们镶上了一层金边。

  他们的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真是让人羡慕的年纪。

  可是，果真如此吗？

  “叮铃铃~”

  “Good m，dear class！”

  “Good m，teacher!”

  今天是开学第一课，她打算给这群少年讲一个崭新的英语故事——也许，是她能讲的最后一个故事。

  “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

  “同学们，这便是安迪在信中对瑞德说的话，也是这个故事想要告诉我们的东西。哪怕你身陷囹圄，永远记得——希望，是个好东西。”

  “老师，可是瑞德大半人生都在监狱里度过，他已经很年迈了，有了希望又能干什么呢？”

  虽然知道学生们会有疑问，但是当这个目光如炬的男孩如此提问时，她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啊，她虽年轻，却早已和瑞德一样，囚于地狱，心如死灰，但凡透进一点光呢？都想牢牢抓住。

  可现实是残酷的，她也曾相信过希望，她也曾无比渴望过美好。但那念头就像暴雨来临前的天空，刚透出一点晴朗的苗头，便又立刻乌云密布。

  现在，她虽然对这群孩子讲述着希望，自己却早已不是它的信徒。

  “是，我们终会老去，这是生命所带来的代价。但是希望是永存的……”

  角落里头发焦黄的女孩引起了云止的注意。她有着明显的双眼皮和雀斑，此刻正眉头紧锁，埋着头，脸憋得通红。

  “李月玫，你怎么了？”

  月玫听到老师点名，猛地抬起头：

  “林老师，我没怎么……对不起老师，我走神了……”

  “她下面又流血了呗！”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男生戏谑的叫喊引起了全班的哄堂大笑。

  王肖海，又是他。

  “站起来！”云止转身怒喝。

  许是从未见过林老师发如此大的火气，班级里一下子噤若寒蝉，王肖海悻悻起身。

  “你是觉得女生正常的生理现象很好笑吗？你敢笑话你的母亲姊妹吗！”

  “老师我错了。”王肖海小声应了句。

  云止顿了顿，自己反应似是过激了点，但她容不得女生在自己眼前受任何伤害。

  “后面站着去。”

  在全班的注视下，王肖海不情不愿地走向教室后方，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云止真想给他来上一脚。

  “你身体不舒服吗？要请假的话现在跟我去拿假条。”

  “没有……谢谢老师……”

  李月玫明显是有事，但她扭捏的样子也让云止无可奈何。

  “那就专心听讲。”

  李月玫是班里那种毫无存在感的学生，而王肖海，他的来头可不小——红明中学副校长的儿子。

  据说一次上体育课的时候，李月玫一脸痛苦地捂着肚子，老师和同学们都关切地围在她身边，就在这时，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校裤，那是她的初潮。

  本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被王肖海和他的小团体笑话了一周。

  在这群无知的混混眼里，女生流血就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自那以后，李月玫更是成了他们公认的谈资。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云止看见李月玫蹑手蹑脚走出了教室。

  接下来是大课间，她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跟了过去。

  李月玫径直走到了实验楼东南角的小巷子里，小巷四周被繁茂的灌木包裹着。整栋实验楼位于学校的角落，离教学楼区较远，后面是山坡，立着不少坟墓。

  初中教学几乎很少用到实验室，李月玫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李月玫，你说你每天那副表情干嘛？就好像我们都欠你一样！还好意思在老师面前装可怜，害我被罚！”

  “李月玫，你可别忘了你爸还欠着学费没交完呢！”

  “就是啊！大家都是交钱上学，凭什么你是个例外？”

  只见王肖海和他的小团体你一言我一语地嘲弄着李月玫。

  看来就是他们把她叫到这里来的，上课时她的异常表现也是因为这件事吧。

  李月玫眼角带泪：“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能不欺负我？”

  “你总不能白白上学吧！这样，小爷我今晚回去就给我爸说说情，你要和你那敲煤的爹承包全校厕所卫生，男厕所你爹去，女厕所你去，怎样？”

  “太善良了吧哈哈，我以为你要她去站大街呢！”

  “你说狗蛋呢！你看看她这脸，白给你你要吗？那街上的人又不是傻子，谁要啊哈哈哈！”

  “诶肖哥，你别说我还真记得县里有个傻子，叫罗二锤，要不咱今天给她带过去试试？”

  “可以啊！这主意绝啊！不过，在这之前——李月玫，我先来帮你做个美容吧!”

  王肖海一脸坏笑，目光狡黠，手里竟还拿着一瓶稀释硫酸——怪不得来这儿，多半是他们从实验室里顺出来的!

  云止立马冲上前去夺过硫酸，将王肖海向后推了一把。

  在扬的人都懵了，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李月玫，你回教室去。王肖海，还有你们两个，跟我来。”

  李月玫怔了一秒，反应过来立马拔腿逃跑。

  云止对三个混混没有防备，转身欲走，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她失去平衡向前倒去，硫酸泼洒在手背，一股灼痛感接踵而至。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回头就让我爸开除你！”

  三个人一拥而上，拳脚一股脑跟了上来。云止虽觉意外，但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被任何事情吓住了。

  她一手握住其中一人的手往下一拽，继而翻起身来，抬脚踹向王肖海的裤裆，紧接着抡拳揍向一旁的另一个人，地面上的人反应过来起身，也被她一脚踹了回去。

  云止虽然看起来清瘦，力道却不输男人。

  三个混混吃痛至极，嘴里不停说着辱骂的话。

  她知道这所学校待不下去了，老师和学生互殴，成何体统?

  不过正好，反正罗镇死了，她也是要辞职的。

  对于她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完成。

  云止回到办公室，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辞职信向校长室走去。

  其实她无疑是热爱教师这份职业的，她喜欢看到学生们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就和她当初一样——

  她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索性空手离开。

  没有任何留恋，只有残存的厌恶与轻松，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少年的她曾付出无数努力考入这所中学，本以为这里将会成为她实现梦想路上的阶梯，然而……

  罢了，此后再无瓜葛，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