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千秋山4

  金膏一沾上她紫黑的皮肤，就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宛如雪水浇在了热炭之上。谢衣棠不自觉绷紧了腿，谁知这声响过处，那伤瘀的痛楚竟如潮水般退去，奇迹般地换作一阵清泠泠、凉浸浸的爽利，直透肌理。

  明媚的日光钻过叶隙，斑驳地跳跃在夏绫星的清俊脸庞上。光影游移间，一抹闪亮的光芒不经意地闪过谢衣棠的眼帘——是他骨节明晰的左手食指上，戴有的一枚125阶的冰晖萃石戒指，随日影变幻而光华流转，灵气蕴生。

  他就这么单膝着地，身上的百阶衣袍垂落在泥土之上沾了草屑，他浑然不在意。那昂贵无比的透骨霜，随便一抹就抵得上寻常人家数日的开销，他也毫不吝惜……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悄然涌上谢衣棠的心头，她喉头忽然有点发紧，连呼吸都有点不稳当了。

  .

  当透骨霜驱散了她腿上的最后一抹紫黑，夏绫星方站起身，利落地收起小葫芦瓶和鸟翎。

  “多谢……”谢衣棠轻声道，抬手拢了拢耳边垂落的发丝。

  夏绫星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往旁边踱开了几步。

  谢衣棠还以为他要就此离去，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忽然停下，翻腕探出游击飞镰来施展蓝术。疯狂生长的藤蔓在一旁的树荫下缠绕交织，如织密的毛线团般盘结成一大块，转眼已长得过膝高。

  “二公子？”谢衣棠奇怪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弄一张躺椅，你靠着会舒服些。”夏绫星答。

  “啊？不用。”谢衣棠一愣，“我已经缓过来了，坐哪不是坐？你不必如此费力……”

  然而话音未落，夏绫星已甩动飞镰使出【七襄】，几道弧光闪过，多余的茎叶应声而落，锋利的镰刃瞬间就将那一大团藤蔓切削成了一张线条流畅、光滑平整的躺椅。

  “好了。”夏绫星微微偏头，下巴朝着新鲜出炉的藤椅方向轻轻一点，“躺着更舒服些，你可要一坐？”

  望着那藤椅厚厚的、蓬松柔软的模样，谢衣棠禁不住一阵心动，顿觉自己坐着的石头未免太冷硬了，再看一眼夏绫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想：变出这么大的一张椅子来，可耗费了他不少蓝气，我若推却了，岂不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何况这藤椅瞧着舒服得很，与其恭敬，不如从命？

  “坐。”谢衣棠顿时一改口风。

  话音刚落，夏绫星已自然地俯身靠近。谢衣棠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身体一轻——他竟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他手臂沉稳有力，动作却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珍宝。

  谢衣棠猝不及防，脸颊一热，整个人僵硬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夏绫星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到藤椅上，轻声道：“你养一会神，过一会就好很多了。”

  “嗯。”谢衣棠低低应了一声，闭上了眼。

  .

  一时无言，只有林间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啁啾的鸟鸣。

  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歇息片刻后，谢衣棠按捺不住好奇，睁开眼偏头看去。

  夏绫星正闲适地坐在她刚才坐过的大石头上，望向远处的林海，几缕碎发随风拂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谢衣棠小声开口，“你为何没和吴长老他们一起回圈？”

  夏绫星闻声回头，只见躺椅上的少女微微侧身，松散的鱼骨辫垂倚在肩头，那双灵动的眼睛带着些许慵懒，正静静地望着自己。

  他心头一动，声音很轻：“没睡着？”

  谢衣棠摇摇头：“嗯，睡不着了。”

  夏绫星侧身换了个姿势坐着，和她靠近了一点，说：“我们没走多远，我爹派的两名移行侍就找到了我，他们确认我没事就放心了，然后我让他们先送阿妙回圈。”

  “然后，你就特地回来找我了？”谢衣棠问。

  “对。”夏绫星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闻言，谢衣棠心里一暖，又问：“那小龙和师姐师兄他们呢，有消息吗？”

  “小龙和锦儿师姐都好着，但青岩师兄伤得不轻，回圈后恐怕得休养好长时间。”

  “他伤到哪了？”

  “肋骨，断了四五根，听说是被踩到了。”夏绫星轻吸一口气，仿佛自己也跟着疼了一下，“抱歉，今天的凶险，着实超出了我的预期，我邀你参加还害你受了伤，全怪我。”

  “这不能怪你啊，”谢衣棠说，“我们顺利除掉石水怪，就算完成任务了，谁能料到后面会突然冒出一头不知从哪来的巨怪呢？还是一头在此之前、从来没人报告过它行踪的巨怪。”

  “嗯，它忽然冒出来是挺离奇的，而且居然还是头异种，那位师兄……实在太可怜了……”一想起那师兄被巨怪撕裂的血腥扬面，夏绫星只觉后背一阵发凉，心口如被石头压住了，呼吸不畅。

  “我倒觉得它不是异种，而是……”谢衣棠话到嘴边，迟疑了。

  “而是什么？”夏绫星追问。

  谢衣棠斟酌了下，说：“看它攫取心肝的动作挺老练，更像是吃过无数人的老手。普通的人肉早已吃腻了，所以很随意地就将人肉丢弃到一旁，专挑心肝来吃。”

  夏绫星一听，脑海中倏然就闪回了梁默说过的话——“腐鳞魈爱吃35阶以上的人腰子，百年山怪爱吃50阶以上的人肝，沙目沼怪爱吃32阶以上的人心”，他的脸色不由得一变：“你的意思是……它吃过很多人，却从没传出过它伤人的消息，那它很可能是一头被人暗中豢养的‘怪兵’，只是忽然逃窜了出来，是吗？”

  “我是这么看的。”谢衣棠点了点头，“近些年，深入期荣界腹地作乱的高阶野怪，似乎比以前的多了不少。虽说圣主治得严，可我总觉得，还是有胆大包天的人在私养‘怪兵’呢。”

  话到这里，她便住了口。那所谓“胆大包天之人”，其实是她对双家人的暗讽，毕竟双帷中就曾被苏如愿指证过私养了巨怪“金鼻”。只是这个想法，在和双家交好的夏家人面前，她万万不敢说得太明。

  然而，夏绫星已暗暗和她想到一块去了，结合梁默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一个怀疑在他的心里越发扎根：圈中私养巨怪之风日益猖獗，或许“人怪”的私养也真的没被落下……

  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夏绫星沉默片刻，说：“圣主虽下了驯怪的禁令，但人心活络，总有人敢动这种心思，他们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背后有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