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放了我
作者:曼生
但夏绫星却无法躲闪,硬生生地用身体接下了这些猫指甲!
23枚猫指甲扎进了他的身体,仿佛钉子般钉在了他的119阶靛蓝忍冬纹流转袍上。幸好,里面有一件123阶的软甲,扛住了大部分伤害,但他还是被这凶悍的冲击力道震出一口血来。
但还有一枚!
夏绫星凝神静听,头也不抬,只竖起右手两指。
这一枚射向咽喉的猫指甲,竟不偏不倚地活生生被祭于他眼前。要是仔细看的话,夏绫星的手指和猫指甲都在以肉眼不易觉察的幅度剧烈地颤动着,只是远看仿佛静止了。
蒙面人心中骇然。
怎么可能?!
夏绫星竟然用通用蓝术【反摄物】化解了这枚猫指甲的攻势?
但此时他无暇多想,见夏绫星已受伤,他就立即停止了施术,催促道:“赶紧交出你的解色药,我就留你一命!我从不杀圈外人,你别逼我破戒,懂?”他说的解色药,正是能洗掉他身上的绿色荧光的解药。
那枚悬于夏绫星指尖上的、和那些扎在夏绫星身上的猫指甲,在蒙面人打一个响指断开对幻化物“送蓝”的那一刻,都瞬间消失。
突然绝处逢生的夏绫星,二话不说立刻结起一个手诀,当空疾绘出结屏丝,似乎想结出一幅屏障来,以挡住蒙面人的接近。
“怎的,还想挡住我?”蒙面人轻笑一声,【大闪】向前。
好,就等他一头撞进来了!
夏绫星瞅准时机,强忍住身上伤口带来的痛楚,突然一支箭似地【闪现】开去,随即反手绘出余下的结屏丝一下子将身后这个无色半球形的屏障封严实了。
才惊觉夏绫星结屏并非为了自保,而是为了套住自己,蒙面人被骗进屏障内后,倒也没有很慌张,他伸手一探,发现这只是一幅简单的【飞虹屏障】,不禁心中一哂,当即就绘出了【飞虹屏眼】来给自己标记上。
然而在他破解【飞虹屏障】的同时,夏绫星又结了一幅【绛笼屏障】嵌套在【飞虹屏障】之外,等蒙面人刚解完【飞虹屏障】,发现外面又已嵌套上了一幅【无缝蛋屏障】……就这样一个结,一个解,一个解,一个结……即使夏绫星结的屏障再简单,但只要他结得足够快,蒙面人就还是被他结结实实地困住了。
然而,这种小花招只能拖延一小会时间,无法一直困住蒙面人。夏绫星也清楚,蒙面人的专属中术【惊鼠】和大术【饱餐】都正在冷却,分别等9分钟和18分钟后他就能再次使出这两招蓝术,那时候自己将不是他的对手。但能拖一时是一时,夏绫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复红派又去害人,他希望看到信号烟的人们能迅速赶来援助自己……
“夏绫星!我不懂,你为何要抓我?”蒙面人一边画屏眼,一边嚷道,“我和你素无来往,也毫不相干……”
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夏绫星大感意外,双手却依然不停地结手诀画结屏丝:“王元,你认得我?我却好像还没见过你呢?”
王元是目前整个期荣界上唯一懂【化猫】的人,当年年仅17岁的他因孤身一人闯深山除灭了一头175阶的巨怪“赤耳魅”,而成了有名的“梦野林天才少年”。然而自从三年前他莫名失踪后,期荣界上就很少他的消息了。
“怎么没见过?”蒙面人唰地一下将自己的蒙面布摘了,“看在同修一扬,你能不能放了我?”
夏绫星定睛一看,只见这人脸颊瘦黄,嘴唇扁薄,衣领很高直抵下巴,气息黯淡又危险。
“梁默?!”夏绫星脸色骤变,“……怎么是你?你颈后并没有天赋标记……你怎么可能是荣者!”在清风楼上,他不是没有对梁默起过疑心,但当时梁默很快就用脱衣露颈的行动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可怎么……
“那天我吃了药,勉强抹去了标记10分钟。”
“什么药?我没听说过。”
“你当然不知道。是我自己炼的丸子,能冒险假死10分钟。”
夏绫星忽然想起来,对啊,人一旦死亡,其颈后的天赋标记也会消失,难怪那天他脱掉立领袍子露出干净无痕的脖颈时,他的嘴唇和脸色都微微泛紫,有点发绀的模样!
平日里,夏绫星和梁默的交集很少,零零星星的关于梁默的事情,他都是从宋小龙——这个梁默的室友,的嘴里听来的。
宋小龙嘴里的梁默,是个十足的“怪人”,他孤僻、冷淡、不爱说话、一到晚上见不着人……难以将这样的人,与传说中意气风发、头角峥嵘、除灭恶怪拯救乡邻、心怀天下的天才少年王元联系起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你明明有大好前程,”夏绫星眼里的光急剧跳动,“却为何……自甘堕落成复红派?”
听见“堕落”二字,梁默的嘴边勾起一抹不屑:“我的目标,就是屠尽双贼!只要能亲眼看到双帷中、双家的畜生死在我的手里,我可以牺牲一切!”
他如今说话的神情充满锐气,这才是真实的他,以前那种有气无力的语气,完全是他装出来的……夏绫星咬紧牙关,即便身上的伤口仍渗着血,他手上依旧屏障结个不断:“你就……这么恨圣主?”
“当然!”
“为何?”
梁默看着他,脸上全然没有一丝往日的病弱感:“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一切真相。”
“不可能。”夏绫星一口回绝,“你已经害了那么多人,有什么真相,自己去对圣主说。”
“噢?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恨透了双帷中?你就不好奇你们东河道的苏如愿长老,她当年在水晶大禁中都看到了什么?我可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梁默面容凛峭地说,“我何尝不想把我知道的实情告诉天下人,可根本不会有人信,他们只会骂我是疯子,还反咬我信口雌黄!”
夏绫星微微一怔。
梁默或许不了解苏如愿和夏洁泽的关系,但夏绫星很清楚,苏如愿和父亲是至交、是密友。当年苏如愿因证实巨怪“金鼻”仍活着而触怒了圣主,夏洁泽在收到了圣主下达的逮捕令后,本想帮助苏如愿逃亡,却被苏如愿拒绝了,她请求夏洁泽依照圣主之令将自己送进水晶大禁。
只因苏如愿有个青梅竹马名叫陶连,两人感情极好。到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两人私定了终身,却在准备告知双方的父母时,陶连突然因被指牵扯进一桩交易禁书的圈中旧案而被急匆匆地捕进了水晶大禁,没多久,苏如愿就收到了陶连在大禁中畏罪自尽的消息。
从没听陶连说过他有买卖过禁书,而又因为他被抓捕得匆忙,苏如愿完全没机会向他问个清楚。陶连为此不明不白地搭上了性命,苏如愿痛心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到了20岁时,苏如愿在“腾华”中觉醒出了旁罗眼,她不自觉地就用金瞳去看陶连的阶,却震惊地看到陶连的阶是137,说明他人还活着,难道他一直被关在水晶大禁里?
苏如愿暗中访遍陶连的亲友,调动一切人脉打听陶连的消息,却始终没有结果。心中的疑虑和思念在她的心底逐渐扎根、逐渐长出一朵带刺的花,它散发着往日温情的芬芳,却又时不时扎得她隐隐作痛。
后来,在用金瞳为越来越多的问事者答疑解惑的过程中,苏如愿又发现了两个境遇和陶连几乎如出一辙的东河道年轻人……
当苏如愿被双帷中下令逮捕进圈受审时,临行之前,夏洁泽摆了一桌家宴来给她送行。苏如愿身穿一袭简单的素袍,红唇浅抹,娥眉淡画,身上饰物全无,唯独头上戴了一根碧玉簪——那是陶连所赠的簪子。
席间,夏洁泽已红了眼眶,苏如愿却看上去仍十分平静。
“这么多年,我帮过很多人,却唯独帮不了他……”苏如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人活着终有一死,离开人世之前,我若能找到阿连消失的真相,我就没有遗憾了。”
陶连一个高阶有为的青年,为何会突然因一桩小案而被抓进水晶大禁?
陶连他如今还在水晶大禁里吗?
跟陶连一样处境的人有多少?他们为何都有相似的遭遇?
……
苏如愿被处死后,夏洁泽时常怀念她,却至今都不知晓她当年毅然选择以身入局后,在水晶大禁中有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真相?
如今,梁默突然提起苏如愿进大禁的旧事,听他所言,不像有假。
好奇那“实情”是什么,夏绫星双手不觉放缓了结屏的动作:“你说。”
“你先停手,我就说。”梁默冷声道。
四目交汇,夏绫星慢慢放下了手,他勉强相信梁默一回。
见状,梁默也垂下了两手,一副放弃了继续画屏眼的模样,他苦笑着问:“夏绫星,你听说过‘人怪’吗?就是将一活生生的人变成傀儡,变成那些受驯的大怪一样,成为双贼能操控的兵器,我的弟弟王容、苏如愿的好友,吴荣的姐姐……多少人被双帷中做成了'人怪',被圈养在不为人知的旮旯里……还有楼培芝,人怪都是她在帮养!我兄弟吴荣当年求着给她当助教,就是为了查出他那失踪的亲姐被抓去了哪……”
这一番话,听得夏绫星毛骨悚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梁默满眼悲愤,用极快的语速说起了那骇人听闻的往事:
大约六年前,彼时的梁默还叫王元。他的亲弟弟王容在蒙州学舍里修习时,因被指托病逃避参与强制的学分任务而被关进了修士狱,后来王容又因在修士狱中不服管,进而被打入了水晶大禁,之后一年里音讯全无。
王元尝试了很多办法去确认弟弟的情况皆无果。无奈之下,他想到要找一名有“旁罗眼”的人来查看王容的生死如何。
恰巧当时,整个期荣界上绝无仅有的两名金瞳者——贺云城和苏如愿,都因指证了巨怪“金鼻”还活着而得罪了双帷中。贺云城选择了自裁,苏如愿则被关进了水晶大禁。
离死期不远的苏如愿成了王元唯一的希望。
于是,王元仔细研究起水晶大禁的屏障焕新频次,在某天,他逮住水晶大禁中有一小块屏障刚失效又未及时得到修复的机会,铤而走险地只身潜入大禁中。每每遇到巡逻的禁子,王元就立刻【化猫】以掩人耳目。禁子们看见有猫,顶多呵斥几声、驱赶一下,并不太在意,毕竟不会想到这只猫是由荣者变幻而成的。
就这样,王元趁夜偷溜进了苏如愿所在的囚房内,恭敬地向她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打听王容是否还活着。
“你弟弟还活着。”苏如愿那美丽的金色眼瞳在昏暗的囚房里像一道光,给了王元无尽的希望,但接下来,她说出的话让王元如坠冰窟,几欲窒息:“但他大概……已被做成‘人怪’了。”
数日前,苏如愿突然被禁子带到水晶大禁的地下一层,说是禁头有事要问她。
漆黑中,禁子为苏如愿搬来一张木交椅,态度还算客气地请她坐下。灯一开,苏如愿隔着一面巨幅玻璃,看见有一排排身穿灰白囚服的人背对着自己跪成几排,他们有男有女,有普通人也有荣者,但清一色的都是十来二十岁的年轻人。禁头——一个无眉的中年男子,就坐在玻璃对面,命令苏如愿用金瞳替这百来号人做“健康体检”。
“一号,心25阶,肝30阶,脑48阶,腰子19阶……”、“二号,心27阶,胆26阶,腰子56阶,肝32阶,血27阶……”……
普通人的黑瞳仅能看见目之所及的东西,而被皮囊包裹于内的五脏六腑,就只有金瞳人才看得见它们的阶。苏如愿每“检查”完一名囚犯,玻璃对面的禁子就用一张圆形贴纸贴在那囚犯的背脊上。
看那些贴纸有红有绿,苏如愿不解其义,在被送回自己的囚房内时,她忍不住问这个连日来专为自己送饭送水的禁子:“小李,我很好奇那些贴在罪人背上的贴纸,不同颜色都代表了什么?”
小李曾在苏如愿被囚的第一天,向她求问了一些问题,苏如愿都用金瞳看完后,给他一一作了解答。因为受了苏如愿的恩惠,又想着她不日便要被处死,想来把秘密说与她听也无妨。于是,小李告诉苏如愿:“腐鳞魈爱吃35阶以上的人腰子,百年山怪爱吃50阶以上的人肝,沙目沼怪爱吃32阶以上的人心,还有那叫啥怪来着?爱喝40阶以上的人血……符合不同条件的人分别被标记上赤橙黄绿蓝靛紫,还有个别特别高阶的荣者,就被抓去做成‘人怪’,他们能替主子干各种卖命的活……”
听到这话,苏如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追问:“你有亲眼看见过那些被私养的野怪吗?有亲眼见过人怪吗?”
小李笑道:“我一无名小卒,哪有资格接触到那些啊,我也是悄悄听来的。”
“可……可这么多人没了性命,水晶圈如何交代?!”苏如愿的嗓音大了些,睁大的双眼里写满了难以承受的绝望。
“小声点……”小李慌忙嘘声,鬼头鬼脑地往两边一望,确认没人听见他们说话,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苏如愿说,“……要不病发了,要不就畏罪自尽啦。”
阿连……阿连他也是“畏罪自尽”啊……
苏如愿的心“哐当”一下支离破碎,整个人瞬间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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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想要报答苏长老的恩情,可她说她什么都不需要,只是给了我一件50阶的黑袍子,让我将袍子带出大禁、交给苏家人,说只要苏家人见了袍子,就会明白她的遗愿。”梁默语速飞快地说,“我不敢怠慢,一直小心收着。但在她死后,苏家就被你爹罚的罚、抄的抄,一族人都各奔东西逃散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的伯父魏红丰,把袍子交给了他老人家。夏绫星,我所说的绝无半点虚言!你若有心分辨,大可以找魏红丰去……那件黑袍,就是我见过苏长老最后一面的物证!”
正当夏绫星听得入神,心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时,梁默突然朝他一伸手:“好了,就说这么多,我的冷却好了,把你的解色药给我。”
夏绫星一怔,僵在原地没有回应。
梁默方才带着恨意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刺进了他的脑海。将一活生生的自由人变成傀儡的过程,该有多狠毒残忍、有多骇人听闻?他不忍细想……
梁默一抬手,替自己标记上最后一幅【蔽日屏障】的屏眼——夏绫星已困不住他了。三枚幻化出的猫指甲“嗖嗖”飞出,从夏绫星的肩侧掠过:“我没时间跟你耗,夏绫星,我劝你不要螳臂当车。”
夏绫星这才回过神来似地瞥梁默一眼,低声道:“但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吗?长老们都已在赶来的路上。”
“你太小瞧我了,我逃得了。”梁默一步步逼近他,声音柔软却透着如同猫爪轻轻划过玻璃的锋利,“你再不交出解色药,我就使大术了。”
夏绫星垂下了眼,踌躇片刻终是动摇了:若梁默所言句句属实,那我现在阻拦他,是对,是错?
“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夏绫星的声音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说。”
“你的仇只许找欠你的人报,不能再伤害无关的人。”
“成交。”梁默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
夏绫星将一个装有解色药的小玻璃瓶抛给他:“别吃,拿鼻子闻。”
这时,一阵零碎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概有人快要赶到这里了。
梁默对着瓶口猛吸一口气,撂下一句“告辞,后会无期。”就【化猫】窜上树,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夏绫星没有再追。对刚才所闻的震骇如潮水般袭来,他的心久久无法平息,从灵虚中摸出“透骨霜”来,他颤抖着手给自己的伤口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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