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者:静夜寄思
坐在柜台里的潘驼背抬起头来,脸上马上浮现生意人惯常的假笑,客客气气地冲两人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乌志蒙靠在柜台上,两眼朝天,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像发鸡爪疯一样不停的抖动。他要潘驼背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潘驼背奇怪地望了两人一眼,不解地问:“有话在这里不能说吗?”
“啪”,乌志蒙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用脚踩着前后跐了几下,冷冷地说:“不要问那么多,老子最讨厌不听招呼的人。”
潘驼背见此人吊儿郎当,口出狂言,马上转换态度,诚惶诚恐地说可以到他的帐房说,也可以到楼上开间客房,声明“不收房钱”。
乌志蒙斜着目光,四下扫了扫这栋竹木结构的小楼房,担心蔑笆墙不隔音,稍不留意就会打草惊蛇。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摇了几下,又指了指小楼后面的草房。潘驼背不明就里,忙问啥意思?话未出口,突然发现乌志蒙眼睛一翻,目露凶光,不觉吓得一哆嗦,知道眼前这个崽儿惹球不起,只好乖乖地引两人来到小楼后面的一间柴房。
乌志蒙对钉耙耳语了几句,钉耙又返回到店堂里,坐在正对楼梯的一张桌子上,两眼紧紧地盯着楼上小岳所住的客房。
乌志蒙一进柴房,返手把门关上,转身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把双脚翘到桌子上,点燃一支烟抽起来。
潘驼背见他关门,更加紧张了。他不但不敢对乌志蒙缺乏教养的粗鲁举动生气冒火,反而奴性毕露,拘谨地站在他面前摘帽致礼,点头哈腰地问声“先生有何见教”。
乌志蒙也不搭白,他抽着香烟,用一双贼眼凶悍地盯着潘驼背布满皱纹胖脸,足足盯了半分钟之久。直盯得潘驼背心惊肉跳,双腿情不自禁地打起了颤颤,心中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乌志蒙见潘驼背的小眼睛闪闪烁烁地躲避自己不可一世的目光,觉得自己给他一个下马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把双脚放到地上,坐直了身子,先从鼻孔里沉重地发出几声让人浑身发冷的奸笑,然后慢腾腾地开了腔:“店家,怎么称呼?”
潘驼背满脸堆起虚假的笑容,“老夫姓潘”。
乌志蒙突然恶狠狠地说:“潘老板,我怀疑你是个共党分子。”
潘驼背顿时变了脸色,他莫名其妙地问:“客官,啥子来头哦?”
“老子是卫戍司令部稽查处的特工”。乌志蒙用两个指头从皮夹克里夹出一本浅灰布面封皮的派司,递到潘驼背面前晃了晃,又迅速收进了衣袋里。
潘驼背搞清了来人是稽查处特工,宛如突然炸响一个晴天霹雳,震得他的心都要跳出喉咙口啦。本来这个客人恶毒的目光已经令他仿佛挨了一个耳光有点晕头转向;继而听说怀疑他是共党时,好似胸膛遭打了一拳让他脚耙手软;当最后对方猛地亮出稽查处的铁招牌,无疑像脑壳上遭敲了一闷棍似的差点晕了过去。如此连连重创,恐怕多少循规蹈矩的普通人早该瘫做一团了。
在当时的重庆,一般的老百姓哪个不是像避瘟神一样避免和军警特务打交道?潘驼背见场合不对,赶紧强打精神赔着笑脸,不停地合手作揖,语无伦次地叫起屈来。
“客官……嗯嗯……长官,老夫是本分的……生意人,啥子共党……从何说起哟。老夫向来胆子小,请你莫开玩笑。嘿嘿……莫开玩笑。”
“哪个给你开玩笑?”乌志蒙冷笑道:“刚才本人明明看见有个人和你鬼头鬼脑在对暗号接头。老实说,是不是打算天黑帮共党混过检查站关卡?”
潘驼背一听这话,仿佛心窝被踹了一脚,胖脸上虚汗直冒。他猛然间意识到:遭了,麻烦来了。于是潘驼背捶胸跺脚地辩白起来:“老夫向来守法经营,对每一个客人都是笑脸相迎。如果硬要把接客称为接头的话,那老夫天天都在接头,和三教九流都接头。”
“没想到你还敢跟政府官员油嘴滑舌的哈。好,就算你否认是接头,但如今是政府戒严时期,你明知故犯,收容嫌疑人员,该当何罪?”
“这个……这个……”潘驼背顿时语塞,心中暗暗叫苦。他久经世故,何等聪明:是说不得我也觉得刚才住店那个人怪遭遭的,莫非真的是个共党吗?惨了惨了。
乌志蒙狠抽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开始步步紧逼:“你过去见过那人吗?平时来住过店没有?”
潘驼背双手乱摇:“没有,没有。”
乌志蒙鼻子一哼:“真的?”
潘驼背赌咒发誓:“真的,哪个舅子才哄你。”
乌志蒙对潘驼背这类小人物的人性弱点早就窥察得一清二楚,他眼见火候已到,便按照惯常的套路开始了精彩的表演。
“我相信潘老板和共党没有关系,是个正经八百的生意人。”
潘驼背松了一口气:“是啊,长官真是火眼金睛呐。”然后又讨好地说:“长官辛苦,今天两位长官的这桌饭钱由老夫开了。”
乌志蒙脸色一变:“但此人有重大嫌疑,我们将马上拘捕。共党那些家伙如惊弓之鸟,个个滑如泥鳅。所以有个事需要你出力,千万不能引起他的怀疑和防备,谨防他借机逃窜或毁灭犯罪证据。”
潘驼背又紧张起来:“帮啥子忙哦?老夫一个平头百姓,手无缚鸡之力,无能为力哟。长官另请高明好不好?”
乌志蒙又把香烟递到嘴上吸了几口,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慢悠悠地说:“这个事非你另属。不过潘老板莫紧张,又不要你花钱花米,只要你想办法骗开房门就行了,其它一切由我们解决。”
潘驼背心里骂开了:爬你妈的,缺德事喊老子做,这不是逼良为娼吗?但他嘴巴上可不敢骂,只好苦苦恳求:“小本经营,经不起折腾。你们要抓人不要在小店抓要不要得(行不行)?我可以想办法把他赶出去,他一出门你们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乌志蒙眼睛一瞪,威胁道:“说得好听,赶他走?看不出你这个老家伙东西还多也。你究竟想干啥子?趁赶他走通风报信吗?”
潘驼背听他说得很吓人的,赶紧脸色卡白地辩解道:“长官真会开玩笑,我敢吗?”
乌志蒙蹭地跳起来,手掌使劲往墙壁上一拍,怒骂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跟我耍手腕,讲价钱,不就是为那个共党分子拖延时间让他逃跑吗?你信不信,老子把你当成共党同伙一起抓回局里,不把你一身老骨头抖松活,你还以为政府剿匪是耍儿戏哈。”
这番话把潘驼背吓得面无人色:遇球得倒哦,哪个不晓得那稽查局是个火坑,进去了很难出来,就是能出来,至少也得脱层皮。他十分清楚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的真实意图。唉,要自己当帮凶害人真是太痛苦了,但这个恶棍苦苦相逼,脱不了身呀。只好垂头丧气的说:“愿听长官吩咐。”
乌志蒙见潘驼背这个老江湖终于被制服,答应为虎作伥了,竟得意忘形的偷偷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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