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940年秋天的一个天气闷热的中午，卫戍司令部稽查处给北碚稽查分局转来一个情报，说军统局设在曾家岩50号第十八集团军驻渝办事处门外的监视组报告，有一个长一撇小胡子，蓄长头发，身穿阴丹兰布长衫，提一个黑色皮包的中年男人，上午进办事处呆了一个小时出来后，又独自来到牛角沱，买了车票上了到合川的客车。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军统局在重庆没有动手，指定在客车到达合川前，要在北碚云封镇大石桥检查站找个借口扣下这个人，想方设法弄清他的底细。

  当时北碚稽查分局情报科的科长姓尤，此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十几岁时因其财主父亲病故，家道中落，便辍学外出操社会跑江湖。他从小好赌，时常混迹赌场赌摊赌钱，有一次出老千被揭穿，遭到赌客们的一顿暴打，脑壳受到重刨，被打的鹅青包几个月才消散，从此变得神经质，经常干傻事。后来因为他妹妹木美的关系，到北碚稽查分局当了情报科长。

  那天尤科长带着情报科的几个人，于下午5点左右在云封镇大石桥的检查站拦下了这辆客车。一伙人把客车搜查了一个遍，在34个乘客里，没有发现长一撇小胡子的人，甚至没有一个中年男人，除了8个女乘客和2个小孩外，只有年轻和老年男人。但在客车的行李箱里查到了那个黑色皮包。问遍了所有乘客，没人承认是自己的。客车司机也说客车在北碚之前没有停车，只有在北碚车站上了2个女人，没有乘客下车。

  尤科长在检查站的房子里逐个审问了所有乘客，依然没有任何头绪。打开黑色皮包检查，里面只有一些衣物和中医开的抓药的药方等日常用品，把皮包全部拆开，夹层里也没有任何东西。情报科长无计可施，就把34个乘客统统押到北碚稽查分局，关进了分局的看守所里。

  下午5点半，冯国哲接到尤科长的电话报告后，也驱车赶到离北碚稽查分局小院半个小时车程的分局看守所，亲自参与了审问，折腾了几个小时，还是一无所获。看守所办公室里一堆看守和稽查队员，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所措。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用手抓着敞开的士兵军服的下摆煽风，显得不修边幅的人，冷冷地开了腔：“是不是打个电话，与军统局监视组核实一下情报哟。”这个人，就是押送两个犯人到北碚分局的看守所来的乌志蒙。移交完犯人后，由于天晚了，他要明天才能回合川。他本来是准备到食堂吃晚饭的，瞅见一堆人围在办公室里，就溜进来看热闹半天了。

  开头大家都没理这个其貌不扬的陌生人，没人把他放在眼里。但冯国哲认为有道理，马上安排人摇通了军统局的电话。

  军统局监视哨对往来于办事处的人员，大都偷偷进行了照相。军统局的特工对照照片一条条的叙述。当说到“黑色的皮鞋上沾满了泥土”这一条时，乌志蒙突然开腔插话，肯定地说：“这个人还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尤科长有点泼烦外人多嘴多舌，大声吼道：“你怎么知道的呢？”

  乌志蒙小心翼翼地说：“因为鞋子上的痕迹最容易忽视。如今穿皮鞋的人不多，这是其一；皮鞋沾满泥土，说明走了远路，这是其二。这两条就可以排除大部分人，我们要找的人，就在剩下的人之中。”

  结果，那个一直坐在客车最后一排，化妆成中年人的北碚交通站年轻的交通员，本来已经利用客车通过中梁山隧道时车厢里的黑暗，扯掉了假胡子和假长发，脱掉穿在蓝色纯棉中山装外的阴丹兰布长衫，悄悄丢到了车窗外的公路边草丛中。不料就这样大意失荆州，因为“皮鞋上的泥土”没擦干净这一个小小的失误而暴露了。

  交通员的身份很快被查出，他是北碚松林坡一家小杂货店的小老板。除此之外，冯国哲一伙一无所获。经过几个小时的严刑拷打，交通员被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几次昏死过去，但始终不吐实情。

  深夜12点钟，冯国哲命令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交通员押回牢房。他抬头见到乌志蒙手指夹一支香烟，还坐在办公室翻看黑色皮包里的那些东西，就招招手把他叫到跟前，仔细询问了他的情况。然后看他一眼，说：“你是否有新发现？”

  乌志蒙老老实实地说：“长官，黑色皮包里的东西稀松平常，只是那张中药方有点奇怪。”

  冯国哲打着哈欠说：“已经找郎中签定过了，确实是治疗胃病的药方。郎中还专门为那个年轻人把了脉，他还真有胃病。”

  乌志蒙低头想了一阵，说：“如果这边看不出这人的破绽，那就从另外那边找原因，说不定可以突破。”

  冯国哲一愣，“此话怎讲？”

  乌志蒙说：“长官，你想想，都是些寻常的中药材，哪里配不齐，他为什么要在重庆开张药方到合川去抓药？”

  冯国哲来了兴趣，说：“确实奇怪。”

  乌志蒙抽了一口烟，说：“我寻思，莫非这张药方是个信物，或者接头时的暗号？”

  冯国哲没有听懂，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乌志蒙用手指指着药方说：“长官，你看，药方下面医生签有‘草土皮’3个字，哪有这么怪的名字？一定是暗指什么？”

  冯国哲一把把药方拿过去，仔细的看了一阵，失望地说：“虽然写得潦草，但还是认得出是两个字，应该是‘草坡’”

  “哦”，乌志蒙搔了搔头发，尴尬地说：“嘿嘿，这‘草坡’不知和合川有什么联系，我到合川的时间不长，对合川还不太熟悉。”

  坐在旁边值班的一个看守，搭腔说，“我是合川人，从小在合川长大。我晓得合川城东门有条‘草坡街’，是一条背街。”

  乌志蒙又“哦”了一声，急问：“街上有中药铺吗？”

  看守眼想了一想，肯定地说，“有。是个很小的中药铺，好像叫‘林草堂’。”

  乌志蒙马上车转脑壳，说：“讲具体点，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看守望着天花板，边回忆边绘声绘色的讲起来：“林草堂是街上一排青砖瓦房的店铺中的一个小门面，门前的街边有一棵香樟树，斜对面是三层楼的合江饭店。林草堂的老板是个老头，除了买中药材，还会摸脉。”

  乌志蒙斜眼乜着他，问：“中药铺只有他一个人吗？”

  看守点点头：“这家中药铺开张几年来，好像只有一个人。但有一个年轻的药材商人定期给他送药材。另外，也经常有人找他摸脉后又在店里抓药。”

  乌志蒙一拍大腿，说“这就对了，这个‘林草堂’中药铺八成就是接头地点。”

  情报科尤科长是个简单粗鲁的莽汉，他一听这话，呼地站起来，边拔手枪边扯起喉咙吼：“马上去把那个老家伙抓起来。”

  乌志蒙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摇摇头，说：“哪有这么简单哟。他要是死不认账，我们只有猜测，没有证据，抓起来有啥子用嘛。”